我，农村脑瘫女孩，用脚写小说

上图这只被冻得通红却仍坚持码字的脚来自一个脑瘫女孩：她住在农村，用脚写作，上图中的景象是她的日常。自身的障碍，缺乏朋友的孤独，父亲的家暴……女孩把经历写进小说，文字就是力量，在写作的世界里，她有了为自己发声的机会。

少数派100个故事计划第十八个故事，女孩要告诉我们，她是如何走上创作之路的。

文/白梦

1.“我是脑瘫人，我想要朋友。”

我爱上创作始于一次情绪宣泄。在我11、2岁的时候，某天中午，我和母亲出去训练，看到一群孩子在街角嬉闹，突然悲从中来。从我被查出患有徐动型脑瘫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注定不能像他们那般生活和玩耍。

我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家中，像个提线木偶般任命运摆弄，屈辱而卑微地活着。回到家后，我苦思冥想，最后痛哭流涕，写了篇名叫《我是脑瘫人》的QQ空间日志。那是我第一次写文章，全篇很潦草，但把意思都写明了：我太孤独了，想要陪伴，想要朋友……

母亲出于保护我的心态，不太让我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在这期间只有一个小朋友例外，她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她家和我家都属于村子中的边缘者，都被人瞧不上眼，所以我们自然而然走得比较近。

她会偶尔拜访我家，她一来，我就很兴奋，我们玩球，谈天说地，后来她去上学了，我们便不再一起玩，我彻底孤独了。

那篇情绪化的日志激昂地道出了我的悲伤，因而吸引了一名叫作庄磊的网友，他不仅在日志下面留言鼓励我，还特别私信我，要我像史铁生以及其他残障作家一样学习搞创作。就这样，我走进了阅读和写作的大门。

我阅读的第一本书是一本网络小说，讲的是男主角穿越到《西游记》所遭遇的种种有趣经历，虽然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本书的故事情节很胡闹，文笔也很差，但这本书让我第一次认识到创作是什么：

原来“写”并不难，我也可以把我所经历的、所思考的，用文字记录下来。我开始借着那本小说给我的劲头和启迪，写了六篇散文，那六篇散文记载了我的上学经历——对的，我上过学，只有一个冬天。

父亲是干建筑的，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拿不出学费，我没有上学只是因为父亲觉得我没有必要上。但在2008年的冬天，父亲却带我去了就近的一所小学，学习了一整个冬天。是父亲听见了我想上学的心声吗？不，那只是因为那年冬天他没活干。

那是记忆中父亲唯一为我做过的、让我快乐的事情，我想把这段珍贵的回忆记录下来好好收藏。之后我一发不可收拾，又开写第一本小说，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小混混和一个残障者的恋爱故事。其实我对卿卿我我的言情小说不感兴趣，但写的第一本书恰恰是言情小说。

也许，对情感交流的渴望是人的本能。我那时的创作完全是凭一时冲动的幻想，所以还没写到大纲的四分之一，就没了灵感。

我或许应该提升一下文笔了。这时，一个常常仰躺着使用电脑的残障网友协助了我。他叫孟凡旭，我们相识后，他勇敢地向我坦白了他的残障并以此鼓励我。

他是个够格的朋友，很有义务心和责任感，我每写完一章就发给他，然后他给我建议，帮我识别错别字和病句。他告诉我，他曾一字不落地翻阅过一整本字典，他是专业的。孟凡旭的文笔比我要好得多，但大约因为受的局限太多，他一直没能写完他的武侠大作。

2016年，孟凡旭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伤心之余，便是感叹，感叹之余，便是孤独，孤独之余，便是惶恐，像攀爬者突然失去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哭了，孤独地哭了，但同时我也更坚定地想要带着朋友的遗愿，继续走写作这条道路，说不定在将来，我能为他创作一部武侠小说。

2.“我真的适合写网文吗？”

我感到我似乎并不适合从事网文的写作，我用脚打字，一天最多只能打三千字，我说话语速很慢，语音输入也不是好选择，如果想要在网文领域有所进项，就要日更万字……

我没有适配我的输入设备，没有条件达到这个速度，所以我想我可能适合深思熟虑，长期思考的创造。从那时起，我只看严肃文学和学术类的著作，以此扩张我对世界的认识：雨果、余华、陀思妥耶夫斯基，哲学、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

我每天自律地学习，终于写出了一部严肃小说，小说描述了一个孤儿跟随着一位老者研究“第三人称现象”、游历世界并研究人心的历程。

我正在为我的成果欣喜，打算继续丰富世界观，把小说发展成“三部曲”的时候，读者的反馈使我不得不搁笔停止我的计划：“贫瘠的想象力”、“犹如流水账的结构”、“缺乏对现实与虚构的描述技巧和把握逻辑”……总之看过的人都说，这是一部不值得一提的作品。

接连的负评让我动摇。有天我心想，干脆放弃吧，但是很神奇的，那天午觉时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清楚地听到一个女声对我说：“不要放弃！”

醒来后，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心想着这是上天的神谕，还是我自己念念不忘的回响……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读书、写作、思考。

图为我坐在床上，用脚翻书。阅读是我生活的乐趣所在。

我第一部能够写完并能从中取得经济回报的作品是《禁书令》，这本书离不开陈老板的支持。陈老板是一个热心公益的生意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通过网络认识了他。我把《禁书令》的稿子发给他看，并且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残障经历。

陈老板读过稿子，执意要我的支付宝账号，他要购买版权，把小说做成有声书。我起初没有在意，我见过太多仅仅说几句同情的话，实际给不了我什么帮助的人了。直到款项到账，视障有声书配音团队就位，我才确信我是真的遇见了贵人。

3.“给自己创造一个天使。”

陈老板给予的经济支持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我十分感激他，可我还是无法挣脱环境加于我的桎梏，我没有像样的辅具，除了村子周围，我哪也去不了。

苦闷中，一个伙伴在我的脑海里渐渐产生了。他的名字叫做于惠智，听起来像是个女性，但他却是彻头彻尾的男性，他的名字也是他亲自告诉我的。

每次我见到他时，他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色上衣和黑色裤子，笑容可掬地站在我面前，气质温柔敦厚。在他身边，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倾诉，肆无忌惮地表达。

我对他的情感既是恋人又是朋友，当然，恋人的身份为先。于惠智这一形象的产生也多少和父亲有关。我的父亲脾气暴躁，经常家暴母亲、姐姐和我。我亲眼目睹姐姐被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打，只因为他认为姐姐用他的钱买了不该买的东西。

母亲告诉过我，她孕期下地干活弯不下腰，父亲就向她扔石块。即使是现在，父亲也还会当着我和姐姐的面呵斥她，我怀疑母亲的精神障碍就是由于父亲的暴力引发的。

而且父亲只想隐藏母亲的残障，至今没有陪母亲去过医院。我非常担心母亲，为此我求助过周围的人，让他们劝父亲陪母亲去诊疗，但都失败了。

父亲也常用言语打击我，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是家里的二胎，在我出生前，他强烈地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但我的降生让他的希望破灭了，我是女孩，又是残障，他心里不痛快。

在父亲眼里，我一无是处，他常常骂我是废物，不准我买书，即使买书钱是我通过写作挣到的。作为一家子的顶梁柱，父亲承受了很多生计方面的压力，周围的人总是劝我体谅他，但我想说，父亲粗鄙、自私、愚昧又野蛮，只要和他相处，我就会感到压抑和窒息。

家暴，不能被原谅。

图为父亲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在相邻的另一个沙发上，和父亲之间空开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这是家里鲜有的，我和父亲没有冲突的时刻，母亲为此拍下了这张照片。

对比父亲，于惠智就像是一个天使，而且他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天使。我专门为于惠智写过一本书，事实上，这不是我第一次写他，几乎我所有的作品里，只要是男主角，我安排的形象就一定是他。

某种意义上，于惠智的形象反映的是我对父亲的反抗和对美好情感的向往，我希望他不仅能活在我的脑海里，也能活在文字里和读者的心里。

4.“写，给我自由和力量。”

一开始，我写是为了宣泄情绪，现在，我写是想和世界产生连接。我想写的并不仅仅只有文学作品，我还想要掌握学术语言，以我的视角系统性地记录农村残障女性的生存困境，为此我尝试过学写论文。

可惜我没有完整地接受过教育，进入学术领域的可能性很渺茫，但凡我有接受学术训练的机会，我想我不会比任何人逊色。

我渴望被看见，写作让我有了这种可能性，它让我获得了力量，在文字的世界里，我有了发声的机会。希望我可以攒到足够的钱，我先要陪母亲去看病，然后我要走出村子，过独立的生活。

我有一种预感，只要坚持写作，我会得到真正的自由，属于我的人生还未开始。

我给未来的自己写信，勉励自己认真生活，坚持梦想，好好写作

完

文章源自：少数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