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孩子与彩色的天空：和阿斯伯格综合征孩子的相遇

案例背景

在新接手语文教师的工作中，我班有一个已确诊为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学生小麻。小麻的父亲是某科技公司的优秀员工，但经常家暴母亲。母亲欲离婚，其父恶言威胁，最后，父母离婚了，小麻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大多数时间加班，小麻自己一个人在家，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两三年。小麻智力正常，在数学方面有一定的天分，基本能保证来上课。但是作业时常不交，行为出现明显偏差，经常以头撞墙、砸桌子、摔椅子、躺在地板上、无缘由地辱骂老师同学，无法交流。

我校是九年一贯制学校，对于他的名字，初中部教师们早有耳闻。学校早在小学就派了专职的教师在课间跟进，但是，家长本身极不配合，社区心理教育者干预，效果较差。无论各科老师怎么对他，都无法交流，都不接纳。课堂经常骂人，更骂老师，哪科作业他认为多，能把该科老师连骂几个月，尤其是新接手的老师，他在教室后排大骂，老师无可奈何，有时候课堂都无法完成。对于他的教育教学，想顺利开展有很多挫折。很多女教师接手他所在班级，都心惊胆战。班级正常教学受到很大影响，家长的投诉与学校的积极沟通，奈何家长极其不配合学校工作，不肯让孩子到特殊学校接受教育。在此种情况下，要和这个孩子建立师生关系，以平稳在班级教学，显得很迫切。

转化过程

（一）淡化偏差行为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在课堂的最后一排，小声整整骂了我两个月。新接手这个班级，前语文老师是一个快退休的慈祥教师，课堂轻松愉悦、学生们很喜欢，只是教学质量无法立足在片区甚至学校。我作为被校领导所谓“重点挑选、临危受命”而来整顿班风、狠抓教学质量的所谓“骨干”，面对其他家长的群情义愤，也是如履薄冰，小心谨慎。

在正常教学班级的三分之二的进度、作业量是其他班级的三分之一的情况下，他在课堂的最后一排，小声整整骂了我两个月。坐在他前面的女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龚老师，通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和学习，我觉得您是一个特别认真、特别幽默、上课很好的老师，但是小麻，他在后面整整骂了您两个多月，每天都骂，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您是可以批评他的。”我微微一笑：“谢谢你对老师的关心和爱护，不过还好没事，老师的耳朵不是很好，没听见。”于是，我的耳朵“聋”了两个多月。

但是我也很疑惑，有一天趁他心情不错，找来他问：“小麻，你为什么要骂我呢？我们之间除了上课，其实以前并不认识啊。”

但他的原因很简单“以前的语文老师很慈祥，然而，新来的不慈祥。”“作业不想写，以前只要撒撒娇，作业就能减，甚至就能免。”“以前的课堂很欢乐，大家可以随便玩，现在不可以了。我不欢乐。”小麻大概觉得我的耳朵真的聋了，于是，就在某个早读冲到我眼前，往讲台上把课本一甩，大声地冲我吼“就怨你，就怨你！”还指着我，“布置这么难的作业！”

全班看着！听着！我正色道：“昨天的作业难吗？不就是查字典写拼音吗？你之前没写完我批评过你吗？我告诉过你班主任了吗？我打电话给你家长了吗？你为什么要指责我？我好说话，但不表示我好欺负！”下课后，平时绝不多事的小钰告诉我：“老师，你别生气，雄哥中途接手我们班也被骂了几个月，他就这样，不是你的错。我天天坐在他前面，我都烦死了……唉……”

尽管如此，课下我还是告诉他，我不开心，我很生气。在此基础上，我告诉他，别人不计较，不是表示别人可以忍受。正是以普通学生的要求去要求他，反而是对他的一种尊重。因为，我们需要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也告诉他——你没有不一样，你只是生病了。

（二）积极心理暗示

其实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是我不会那么做，因为你是个人。我询问他以前的同学，请教过他以前的老师……我知道他只屈从于被打——只要一打，他就屈服，而且马上听话。有一次，我趁着他冷静还安静的时候，和他说“小麻，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别人打你，我也知道怎么做会让你安静，但我不会那么做。因为我尊重你，你不是一只动物，更不是一只小野兽，虽然你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你是一个人，一个有感情的人，我相信你的心是柔软的，是善良的。你有时做的那些事纯粹是为了吸引他人关注，希望大家关心你。但大家都已经很关心你了，平时大家也很帮助你。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同学们要认真上课，才能在课后完成作业，要中考，考高中，上大学。所以大家有时候，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关心你。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目标，去努力，去实现。”他脸上显出有所触动的样子。大概从来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

第一个月学情调研，班级终于没有倒数第一了。全班有很多孩子知道这个成绩，当场就哭了，泪流满面。一年来的稳居倒数第一的帽子一直扣着，可能真的有些压抑吧；期中考试，也没有倒数第一，期末也没有。班上欢呼雀跃，他也是。

（三）人本主义疗法，积极心理疗法，改变认知

你爸爸这样做是不对的，不是因为他是爸爸，他就没有错。后来，偶尔他会故意在我面前狰狞“我爸是这样打我的。”然后他开始在我面前学，左右抽，狰狞的面部表情，狠劲地抽、抽、抽。我知道他在亲近我，他是想和我交流。自从我说他是一个有尊严值得爱的人之后，他来我办公室的次数明显增多了。这时，我会停下手里的工作，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你爸爸这样做是错的。”我把这个“错”字压低，声音沉稳地说。这时我看见他的眼睛里立刻有一丝柔和，那些狰狞顿时全没有了。那是一种温顺，是一种小孩子应有的温顺和可爱。或许，他需要一个人从内心深处帮助他，给他力量否认他无法反抗的父亲。

“是的，你爸爸打你是非常错误的。我们现在没有办法改变他，也没有力量去躲避他。不过，我们不能学习他。他是错的，你爸爸打你是很不对的，你是没有错的！你是很好的。等我们以后长大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离开他，你不用再被他打了，将来的生活就会好很多。你也会很幸福。”我反复强调他爸爸是错的，他是没有错的！这时候，我再次看到他眼睛里有一丝从来没有的温柔与感动。他没有说话，走了。我也没有赶上去说什么。我知道，有些情绪，需要他自己去处理。

我也见过他身上的伤，累累复累累！我看过他的视频，将头往墙上撞的视频“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这句话一直持续整个视频近半小时，年级主任抱着他，不让他伤害自己。我心中阵阵心痛—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四）正强化巩固良好的师生

关系，强化正确行为——可乐、辣条很喜欢。一个冬天的早上，天冷得出奇。我匆匆上班，看见他穿着一件很单薄的衣服，匆匆地边跑边用力地啃着一个坚硬的馒头，匆忙而又紧张地往校门口赶。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啊！

我开始在我的抽屉里准备些糖果、可乐，下课他来收年级的晨检表，我就找任何借口给他一颗。他主动告诉我，他爸爸在家里怎么打他，为什么打他。班主任说他爸爸很奇怪，无论什么作业，一个空都不允许他漏写，而他也是一根筋，不写完那道题就不肯罢休，所以经常搞到很晚，家长就会打他，打得很厉害。

我请教了学校的心理学老师、专业的心理学教授，还有在深圳开心理研究所的朋友，他们给了我一些方法，但是，他们和我共同的担心是——他以后走上社会，会不会继续他爸爸的行为，有暴力倾向、反社会的倾向？下学期开学初期，他交语文作业了，而且写得很尽力。我在班上大力表扬他。以后更是一有机会就表扬他，给他糖果、可乐、小辣鱼（他的最爱）！

他会没事跑来和我聊天，有时候眼睛也滴溜溜地盯着还剩半瓶的大可乐。后来他也反复犯过几次错误，依然会上着课，突然拿椅子往桌子上一砸，暴躁地大骂——这个破作业怎么这么难！这时候，全班同学依然很正常很安静地听课。

他会在深圳的大夏天里，忽然觉得心里不爽，一举把所有的风扇都关了。因为电风扇把他原本就乱七八糟的桌上的试卷吹得更乱了，他会在大家聚精会神听课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冲到教室的各个角落，把电风扇都关了。大家忍着闷热，继续听课、做笔记、回答问题，一如往常。

他会啪嗒一下，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继续他前一晚未尽的美梦，怎么叫也不愿意醒。大家也只是默默地给他挪一个地方。他没有吃饭，同学会分给他早餐。一次他早上没有来，我打电话给他爸爸，他爸爸说：“哦？他没有来吗？我不知道？我昨晚没有回家，他自己住的。这段时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住的。”

我忽然一阵酸楚，难受压抑，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个孩子，他到底在家里经历了什么？他还是会反复一些他的习惯动作，我们继续在闷热的教室里包容着他的种种任性行为。我们习惯他了……或者，我们接纳他了……我们甚至心疼他了……

如果说，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关注并心疼他的，就是我看见他在全班积极小组讨论时，他无理地叫一个学生给他水喝的时候，那个孩子一边认真地记着笔记，一边摸索着拿出水来给他，动作默契娴熟，滴水不洒——全程是那么自然，没有丝毫厌倦与烦躁。那个叫邱惠恒的孩子，其实，也是个成绩不尽如人意的孩子，但他，教会了我许多。

后来因为休产假的原因，我不再教这个曾经因成绩和小麻比较出名的班级，但我的内心深处最为挂记的、担心的是还是他——小麻。

效果及反思

喜忧参半，期待法律法规健全在和小麻的相处中，作为科任老师，我没能接触到他的父亲（校级领导和班主任干预，家长极不配合），但是通过前任、现任班主任以及同学，我对他的情况基本了解。我也积极利用朋友资源，来学习处理解决和帮助他的方法。他从开始连骂我两个多月，到慢慢地和我沟通，逐步地愿意和我谈心，到最后完成语文作业，取得一个尽力而为的成绩。我觉得效果较好。

在整个过程中，起到转折作用的事件有三个。一是对于他的谩骂，我当众表达我的愤怒。当时不一定是真愤怒，但是一定要让他知道边界感。二是积极疗法中，我说我知道你怕别人打，但是我不会打你。这句话对他的触动特别大。可能他是第一次被别人尊重，被别人看作是一个独立有尊严的人。这件事后他对我有极大的改观，并且愿意和我说他爸爸打他的细节。其实他是在倾诉。在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停下我手中所有的工作，认真地看着他，全程倾听，并给出回复。三是，我认定他爸爸做错的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鼓舞。在他这个小小的年纪里，尤其是从小被打到大，把爸（自闭症/泛自闭症障碍）：一种发展性障碍，严重影响了个体的言语和非言语的交流和社会互动，一般在3岁前发病，分为轻微到严重等不同程度。

从年幼起，患有泛自闭症障碍的儿童就可能有社会关系方面的困难，他们不会与他人建立联系，回避眼神 自闭和亚斯伯格症候群交流，不会与他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如快乐或兴趣等。这些儿童的沟通存在障碍，有一半左右是不说话的，没有或只有极少的语言技能；另一些则“创造”出自己的语言。他们可能过度地坚持环境的整齐和不变——他们对变化非常恼怒。他们可能有刻板的行为和狭隘的兴趣。他们可能对光线、爸当作权威，骂老师骂同学等行为，何尝不是无意识地在反抗父亲的不当行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明确地和他说，“你爸爸是错误的，你爸爸打你是很不对的。”这点意识的明确，对小小年纪的他非常重要。后来，他彻底对我信任并依赖，比依赖他耐心的班主任丝毫不差。这点是他转化的关键点，也是他进步的转折点。

虽然小麻的转化明显，但我还是很担心，在这种家暴严重的家庭，只要家长不配合，学校和社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不能强行干预，让他另选监护人。作为一个13岁的孩子，常年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监护。我们也没有更完善的法律法规来更好地帮助他。对此我感到深深的遗憾，痛心。

好在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对他很好，很关照。同学们对他的野蛮行为，尽量克制忍耐。大家的零食会分给他，他忘记带水，大家会给他倒满，班主任常年为他准备一次性杯子。从这个层面讲，小麻是幸运的，是幸福的。但是，等他走出学校走向社会，谁又会给他撑起一片彩色天空呢？

声音、接触或其他感觉信息非常敏感，如某些声音可能让他们很痛苦，或荧光灯的闪光就像是持续的爆炸，会引起他们严重的头痛。他们能记住单词或问题解决的步骤，但一旦情境发生变化或问题以不同的方式呈现时，他们就不能恰当地使用先前记住的信息或感到很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