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症丙种球蛋白疗法的黑历史

有家长问及丙种球蛋白疗法，正好椰菜君还在写的《第三方视角：赤裸的自闭症 · 生物疗法》里面有这么一章，先把其中一部分黑历史贴出来作为回答。

1971年，霍普金斯大学儿科系和儿童精神行为系的研究者发现了一个特殊的患儿家庭：这个家庭里的父母和大儿子都一切正常，但是老二、老三和老四都患有一种叫做艾迪森氏病（Addison's disease，原发性慢性肾上腺皮质功能减退症）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并且老四同时被诊断为自闭症。

1971年哦，Kanner教授还活着，并且就在他们那里工作，这个自闭症诊断那是绝无问题的。研究者们不禁怀疑，自身免疫性疾病和自闭症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自闭症只是一种症状的描述，某些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表现出自闭症的症状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从那时起，试图把免疫与自闭症关联起来的研究便一发不可收拾。。。不过总的来说，万变不离其宗，不是要某种自身免疫疾病背锅，就是算在某种免疫介导疾病的头上，但直至今日仍是一种假说。

不然。。。不然自闭症不已经给解决了？

假说归假说，治疗归治疗，总不能因为假说还在验证阶段，这治疗就不干了吗？况且这自身免疫疾病也好，免疫介导疾病也好，那都是有章可循的啊，都是可以检测的啊，不管是不是自闭症，只要查出符合的生理指标，即使不当自闭症治，当免疫病治，正打歪着也好，歪打正着也好，那总是可以的吧？

Yes！

最早的丙种球蛋白治疗自闭症研究，就是这么个搞法！谁让丙种球蛋白男女通吃，进可欺身压正太，退可提臀迎众基，又能对付免疫缺陷，又能搞掂自身免疫紊乱呢？自闭症大不了就是两种之一，谁来老子都是这么一刀。

1996年夏天，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免疫学教授苏迪尔·古普塔 (Sudhir Gupta)发表了据信是首创的丙种球蛋白治疗自闭症临床研究。古普塔教授专攻免疫学，所以提出的研究依据那可比椰菜君这种三脚猫全面太多了。他在文中提出了4种可能导致自闭症并且可用丙种球蛋白治疗的情况：

1、存在血清IgG抗体缺乏的患者；

2、表现出自身免疫现象的患者；

3、被什么微生物感染了导致自闭症（肠道菌群？？？）

4、患者之母存在高滴度风疹病毒抗体（比韦克菲尔德医生还早。。。）

看，一网打尽。。。老实说，现在的自闭症-免疫研究，也还没跳出古普塔教授画出的这4个圈子。这4条，有哪条是一针，啊错了，是打半年许多针丙种球蛋白所不能对付的呢？

古普塔教授招募了25位3 ~ 12岁的自闭症患儿，首先抽血检测了他们的免疫情况。结果一言难尽。患者里面既有抗体水平偏低的，也有偏高的，既有免疫淋巴细胞偏少的，也有偏多的。。。

不管那么多了！魔高一尺，丙种球蛋白永远高一丈！

有10位患者的家长同意给孩子实施静脉注射丙种球蛋白的治疗，按每公斤体重400毫克的剂量，隔4周注射一次，每次持续几个小时，总共治疗6个月。在治疗过程中，古普塔教授通过患者的治疗师和儿科医生了解他们的状态，并在结束后给他们每人打出一个改善评分。

嚯。。。丙种球蛋白果然不负众望，一出马就大获全胜！

虽然这不是一项严格的临床试验，但作为第一个吃螃蟹者，一刀下去就取得这么好的成绩，那是很值得骄傲的！

不过古普塔教授的高兴劲没持续多久。

1998年初，古普塔教授注意到有人发表了一项新的丙种球蛋白治疗自闭症研究文章，打开一看，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儿。。。

芝加哥大学的艺术家兼儿科神经学家，奥德里乌斯·V·普利奥普利斯（Audrius V. Plioplys）医生也募集了10位自闭症患儿来注射丙种球蛋白。这10位患儿年龄介于4 ~16岁，平均8岁，均经血液测试证实具有免疫学指标异常，其中8名儿童还经历过自闭症退化。在给患儿们每 6 周注射1次丙种球蛋白，连续注射4次后，普医生发现，其中5名患儿在整个治疗计划期间没有可注意到的行为改变，4位患儿仅在注意力持续时间和多动症方面有轻微改善，以至于这9位患儿的父母都认为这种治疗毫无意义，断然拒绝了普医生延长治疗的善意。。。虽然如此，剩下的那位患儿有非常显着的改善，以至于在4次注射期间几乎没有什么自闭症症状。不幸的是，在研究结束不再继续注射丙种球蛋白后，这名患者的状态逐渐恶化，在 5 个月后完全恢复到之前的模样。

普医生表示，啊，这个结果太糟心了！10个患者就有5个毫无效果，那4个虽然略有进步，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安慰剂效应！虽然还有1位患者效果很好，但这个性价比未免太低了吧？做了那么多免疫学检测，选了又选，才10%的患者有效？还不能持续？这疗法也太差劲了，大家都别搞了吧！

卧槽！叔可忍，古普塔教授不可忍！他立刻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哦不，打普医生。

在给刊物编辑的信中，古普塔教授列举了普医生的四大罪状：

第一状，你普医生的10位患者年龄跨度太大，从4岁到16岁都有；根据平均年龄8岁，古普塔教授掐指一算，这里面顶多也就3位是4~6岁的，只有这三位和咱之前的研究对得上。咱那研究，讲究一个均匀，患者都在4~6岁之间。你普医生的患者，怕是太老了，丙种球蛋白也有心无力了！

第二状，你普医生说，这10位患者经过检验，免疫系统都不正常，适合做这个研究；咱看了你的数据，特么的从CD3+、CD4+、CD8+、CD19+到T淋巴细胞，个个都正常！你普医生又说检测了免疫球蛋白，数据呢？敢拿出来嚒？咱的患者可是25%的这个都不正常！

第三状，你普医生怎么那么小家子气呢？丙种球蛋白虽然贵，吃你家的米了？花你家的钱了？才按每公斤体重154~375毫克的剂量给患者注射？你这岂不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你出去看看，哪个医生不是按400毫克的剂量注射呢？量小也罢了，你普医生还不能持之以恒！6个星期打一次针你都嫌烦，才打了4次就算了？和你说吧，咱可是4个星期打一次针，至少也要打6个月！18个月咱也搞过！坚持就是胜利，不懂吧？

第四状，你普医生懂不懂自闭症呢？自闭症患者有没有改善，那是有量表衡量的！不是眼睛一瞪就能知道的！你怎么评估患者状态的呢？你啥也没说！你看看咱的研究，Vineland Adaptive Behavior Scale量表，你会念吗？

在信的最后，古普塔教授总结说，普医生的那个研究搞成这样子，结论还能看吗？肯定不能啊！另外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为了夯实之前的研究，咱已经弄了一个高等级的安慰剂对照双盲试验~~~一年之内就有好结果给大家看！

编辑收到这信，当然是立马转发给普医生，请他答复啊。

普医生毕竟是艺术家兼科学家，回信那是很讲艺术和科学的。

他开篇第一段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注射丙种球蛋白治疗自闭症，我才是天下第一人！！！这个点子，我早在1988年就想到了！我文章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我这研究是1989年开始做的，1990年都做完了！你古普塔教授论文哪年发表的？1996年！8月！

老实说椰菜君看到这里有些犯糊涂了。既然普医生这么早就做完研究，为啥不发表论文呢？八成是觉得结果不好看，没意思？椰菜君仔细看了一下原文，发现下面赫然写着“Received July 11, 1996. Received revised Nov 27, 1996.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Nov 30, 1996.”！！

我日。。。这是说，普医生的研究论文其实在1996年7月就投稿了，4个月后送回修改稿，于当年11月底就被编辑部接受安排发表了！鬼知道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一直拖到1998年2月才刊登出来，给古普塔教授抢了先。。。

确定了自己的江湖地位后，普医生解释说，你古普塔教授年轻又健忘，我做这研究的时候，官方的丙种球蛋白剂量指南就是200~400毫克！儿童剂量是100~200毫克！谁他妈地敢冒风险给娃子们用成人最大剂量？没副作用还是怎的？就是你古普塔教授，你翻翻你自己八几年的论文，你给娃子们用的剂量都是200毫克！这才几年你就忘记了？还有，我那研究，就一个娃子用154毫克的剂量，别的都是300 到400毫克之间，和你的能差多远？？？

为什么6个星期注射一次，普医生说，大家看，用注射丙种球蛋白治疗侵蚀中枢神经系统的多发性硬化症，一直就是这个剂量，只消两个月注射一次，效果都是杠杠的啊！大家难道不是认为自闭症是免疫系统扰乱了大脑么？那同为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我治疗自闭症的时候把注射间隔从两个月缩短到6个星期，反而不好了么？古普塔教授你是专家，你解释哈？

至于关键问题，参加研究的患者是不是确实有免疫系统的问题，普医生表示，别盯着你那个免疫球蛋白，我告诉你吧，那么多研究你没看么？自闭症孩子的免疫问题，多着呢！可不只限于免疫球蛋白！眼界放宽一点！再说了，看看你自己的数据吧！25个娃子，CD4+细胞正常的13个，5个高，7个低；CD8+细胞正常的19个，2个高，4个低！你说他们的免疫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嗯？嗯？嗯？

哦，还有那个娃子们的状态评估？我是没有用量表，但我起码是自己观察了他们啊！还有家长和学校的报告，都扎扎实实的！起码是亲历亲为的！至于你古普塔教授，你的所谓“疗效”评估，全是你听人家告诉你的！自己估摸了个啥分数。要说主观，谁还能比你那个更主观哩！

这一场口水战真是打了个落花流水。不过双方都承认，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共同点还是有的，那就是这个注射丙种球蛋白的方法，不能不加选择地用在所有自闭症患者身上！要用，得有依据，得证明他们确实有免疫方面的问题。古普塔教授呢，虽然在2000年的一篇综述文章中再次强调自己的研究好，普医生的研究坏，并且表示自己重新弄的安慰剂对照双盲试验已经完成，正在分析数据，敬请敬候佳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椰菜君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找到任何后续。由于古普塔教授在2010年的另一篇综述文章中再再次强调自己的研究好，普医生的研究坏，还顺便捎带了另外几个人的研究，却一个字也不提自己十年前的许诺，椰菜君只能相信，连他自己也忘了这回事。。。至于普医生，应该是对丙种球蛋白疗法彻底失望了，因为此后他就再也没有盘这个玩意。

哎，没了古普塔教授，这带毛的猪还是得杀啊，难道就这样吃下去不成？

下一个试验，由美国纽约西奈山医学院的研究者在1999年完成。这是一项探索性研究，因此也没用啥随机分组安慰剂对照双盲这些高档货，就是按古普塔教授的法子，找了7位3~6岁的患儿，按古普塔教授的400毫克剂量，每个月做一次静脉注射丙种球蛋白，连续做了6个月，并且由一位专业人士用多种量表来评估患者的状态。主要不同之处，是没有检测患者的免疫指标，因为从古普塔教授和普医生的研究看，实在也是没啥必要，就没有不正常的患者。。。

试验结果，不支持古普塔教授。。。

普医生抓紧时间发了篇读后感指出，瞧，我早就说过了，为啥犟嘴呢？非要打脸不是？这才是现实！现实就是这样！古普塔教授的那个研究啊，unrealistically optimistic！

本文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只提供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