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学首先是关系学：聊一聊与注意力缺失障碍（ADD）孩子的亲子关系

前几天一个粉丝后台留言跟我聊了聊她孩子的情况。孩子小学年纪，智商正常，但注意力涣散，学习困难。这位朋友不甘孩子成绩落后，却又无法有效管理，颇为苦恼。看到她的留言，突然引发了我的表达欲望。我想写一写久未提及的我家ADD小姐，一个同样注意力涣散（ADD）的初三学生。希望小姐姐的某些成长经历能给这位朋友一点启发。首先，对于教育教养学校体制内的孩子，我有如下认为：

一、孩子基本处于这样几大关系网中

在学校，他们要处理跟老师和同学的关系，在家要处理跟家长的关系。如果站在他们的视角把这几种关系按照主次进行排序的话，维护与同学和老师的关系一定重要过与家长的关系，并且孩子越大，这种主次性就越明显。所以，我们应该尊重孩子把我们排队到最后的事实，不要幻想着取代同学和老师在他们心目中的重要排名。

二、孩子的成长具备两种功能

家长对于孩子的成长具备两种功能，第一是托举，第二是兜底。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的孩子而言，如果家长没有绝对的托举能力（这种托举是被孩子认可的托举，是双方共同发力的托举），那么就做好兜底的准备。在接受孩子有可能的最坏境遇同时，尽量避免让孩子出现最坏的境遇。

三、成长经历感悟

前几年看英国科学家罗伯特.普罗明的著述《基因蓝图》，再结合我自己的成长经历，颇有感悟。我非常赞同普罗明的如下观点：

这段话的意思是，学校的教育环境对于孩子的影响既不系统也不稳定。塑造孩子成为谁，基因发挥着关键作用。所以我认为，家长不如适当躺平，任由孩子依靠基因和个人悟性打拼，如果有足够的运气加持，实现阶层跃迁不是没可能。

换句话说，现实生活中，家长如果没有足够高的天花板，就不要封闭孩子的天花板，过多去干预孩子。我们的教育要抓大放小，管重点，管方向，其他细枝末节不要过多纠结，因为“不管”就是最好的管理。给孩子充分发挥的空间，饶过孩子也放过自己。

四、孩子永远“有样学样”

鸡娃不如鸡自己。不论家长处于什么境地，一定聚焦于自身，要有目标有追求，并且一定要努力去达成自己的目标和追求。当孩子认同我们的追求，同时看到我们的努力过程时，他们是有力量去改善自己的问题，克服困难的。

基于以上认知，我对ADD小姐的教育教养基本顺其自然。我本就是一枚素人，孩子也无出人头地的枭雄之心。所以，我对她的要求是正常走完学校教育的流程，专心做一两件她喜欢的事情，尽她自己的能力把喜欢的事情做到自认为的最好，能感受到快乐和成就就OK了。

目前，ADD小姐在一个不错的公立初中就读，从小到大没有参加任何课外培训，比较偏科，喜文不喜理，成绩始终稳定在班级一、二十名左右。这个排名是考不上最顶尖高中的，但我并不在乎。她具备表演型人格，一般表演型的学生不可控，老师不太喜欢。但她比较讨喜，语言表达幽默搞笑，是活跃气氛的高手，不少老师都对她关爱有加。

可能是我对她学习的要求不高，顺应了她散淡的个性，ADD小姐进入初中，尤其处于青春期这个敏感阶段，我和她的亲子关系反倒比较和谐融洽。以下罗列几个片段，说一些感受：

一、每天她自己上学，我接放学

我认为放学路上的这段时间是她一天中最轻松的片刻。一路上她会叽叽喳喳给我讲一整天发生在学校的有趣故事，讲跟老师和同学相处的片段，让我帮她分析她身边的人和事。多半时间她是开心的，这种开心证明她在学校过得还不错。极少数时间她是沮丧的，一小半为考试，更多的是为跟老师同学之间的人际关系。对于她的考试成绩，我一般不过多评论，提点几句就过去。但对于人际关系的处理，我总会为她出谋划策。毕竟她跟妹妹不同，从起点到终点都要活在人群之中。足够高的情商和足够正确的处理方式，可以为她免去许多纠结，更好地把精力集中在该做的事情上。

很多时候，她非常在意我给她的意见和建议。比方，她善良心软，脾气好，对人的容忍阈值比较高，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生气。有些同学就会针对她的这个特点，故意说一些具有攻击性的话，或者做一些有伤害性倾向的事情来。我就总告诉她，做人要像一条包着橡皮的钢鞭，外柔内刚。一旦有人触碰到你的原则底线，只要你认为自己没错，那就不论是谁，大胆地回击。如果是回怼，如何遣词造句我都会帮她设计。在她慢慢揣摩其中的意味，几次碰到事情硬刚之后，她告诉我，在班级里已经没人敢欺负她了。同时，她也会把我教给她的经验方法告诉其他同学，她说她的同学都很羡慕她有我这样一个会护短的妈妈，在孩子碰到事情的时候能挺身而出，并且教给孩子许多有用的应对技巧，而其他同学的家长却做不到。

的确，很多时候我会把她当做我的一个朋友。有疯一起发，有意见大胆说，有人一起骂，有玩笑一起开。我会让她感受到碰到任何事情，她是有靠山的，她的妈妈是会帮助她的，这也就是一种“兜底”吧。特别在孩子青春期阶段，孩子不信任你，认为你没有价值，跟你是无话可说的。如果亲子关系走到无话可说的境地，那就要万分小心了。

二、人的一生不能单用分数来衡量

对于她的学习成绩，我始终认为人的一生不能单用分数来衡量。人生宽广如海洋，无数偶然和不确定性无法用分数来捆绑。小姐姐并非读书的全能型选手，我也非常不喜欢她的课余时间被大量的、机械的、跟人生意义毫无关联的刷题占满。相比刷题，我更看重她的三观、审美、个性发展、兴趣爱好等的综合能力。所以，对于成绩，我比较淡然。能学就学，我并不强迫，我多次向她表述过这个观点。但小姐姐虽有科目“跛腿”，却也并不厌学。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基本能凭一己之力搞学习。我认为她具备一种非常可贵的学习品质——不懂就问。

初一网课时候，她漏掉了数学起步时期的好多知识点。在我的持续引导和鼓励下，她开始黏着老师提问。而几乎所有的初中老师都愿意帮助那些想学的孩子，所以一段时间之后，ADD小姐顺利补上被落下的课程。

这段经历对她的影响不小，她真真切切地从不懂就问中尝到了甜头。尤其是初三化学，第一次考试只得了个D。我提醒她要重视，她淡定地说：“没关系，我明天就去找老师。”第二天她就开始黏着化学老师提问。一个月下来，化学满分50，她考到40+。化学老师是个古板的小老头，他说小姐姐是第一个考试D等级，却敢走进他办公室的学生。说她孺子可教，送她外号“猪会飞”。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小姐姐有什么心里话居然也都会跑去告诉这个小老头，并且还得到了他不少情绪价值，让小姐姐直呼受用。其实，不少文理科老师都表扬过她会提问，爱提问，提问有深度。

这是她就感兴趣的社会主义制度等问题，向我们国家资本论领域的知名学者的提问。（有些问题比较敏感，公众号不允许公开推送，所以截取部分）

你看，小姐姐就是从“不懂就问”这个习惯中比较迅速地体验到正向反馈，这种反馈让她越加自发地强化这个习惯，于是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教她的不少老师都直接或间接参与中考的命题工作，我不止一次听他们说过，只要愿意学，跟着他们的节奏考个差不多的高中毫无悬念。而我只要求她考个差不多的高中，所以为什么要把孩子和自己逼得那么辛苦呢？

三、或许这就是基因吧

小姐姐对文字有格外的偏爱，跟我一样喜欢写点豆腐块，或许这就是基因吧。所以，我比较顺应她的爱好，也非常鼓励她做喜欢的事情。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我认为出名虽然没那么容易，但“趁早”是我们可以做到的。

去年春天开始，她陆陆续续在小红书上写同人文，断更一阵子，几个月前又在话本上写小说。现在，同人文和小说她会同时推进，想更哪个看心情。她已经把她的多位老师和同学写进自己的小说。前几天跟一位同学闹点小矛盾，她回家笑眯眯地告诉我：“我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写死在我的小说里”。

小说：她已经初三，每周六上学，每月月考，大大小小的各科考试几乎天天都有，学习节奏快，内容多，压力不小。在这样的情况下，除去大考，每周六我都会把手机交给她，支持她放下学科学习，更新自己的作品。而在平时，我对她手机的管控比较严格，毕竟ADD孩子的自控力相对较弱。

去年，在全市作文竞赛上她得了个一等奖。这也越发鼓励了她码字的决心。看得出来相比其他事情，她对文字是真爱。我特别理解和支持她发展自己的爱好，经常鼓励她平衡好学业和兴趣的关系，具备成长型思维，努力把自己的爱好坚持下去，先码出她人生中第一个100万字。因为，不论结果如何，坚持本身就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当然，我也能看到她在努力地平衡和坚持。

四、她比较服气我

首先是我不会只跟她谈学习，而是可以谈很多学习以外的知识，谈与人的相处之道，谈文章的写法，对事物的观点，对人生的看法，谈我自己的人生经历，特别是失误之处，谈穿衣打扮，美食烹饪等等。她非常在意我的意见，认为我的分析和评判比较客观精准，能够引起她的共鸣。我认为，我有能力引导她的价值判断，并且也正在引导她的价值判断。

其次是她认为我雌雄同体很厉害，看得出她很为能拥有我这样一个妈妈感到骄傲。她说我当过老师，搞过企业管理，都有不错成绩，而现在又把妹妹教育得很优秀。不论起起落落境遇如何，都有把日子过好的心态和能力。她亲眼所见自己的低功自闭妹妹是如何在我的干预下，一步一步进化到今天这个能力程度，所以她对于我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和佩服。

她从不惮于在外人面前提及她的妹妹，对她超出常人的能力推崇有加，言语之中往往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自豪又不失调侃。跟她关系比较好的几个老师都知道她妹妹，也都对我们倾心赞许不已。

我自认为是能够hold得住她的。在思想上能够指导和引领她，在现实生活中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我拉着她的残疾妹妹一路向前，毫无畏惧，一定要做出点事情来的韧性、坚持和决心。特别是我们面对困难的态度和处理方式，经年累月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我认为这是件好事。谁的人生都会经历大大小小的起伏，但愿小姐姐能汲取力量，有从容面对生活打击的自信、勇气和韧性。对她而言，这将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五、以上几个方面总的说来

我认为作为家长，特别是母亲，首先要成为一个强大的女性。这种强大并非一定要在事业上取得多少辉煌的成就，而体现的是一种气度、心态、素质教养和韧性。当这些无形的因素整日环绕在孩子身边的时候，他们是一定能感受到母亲对于生活的态度，一定能从这种态度中受益良多的。

所以，养育孩子就是一个把自己全部打碎，进行重塑的过程。我非常感谢我的自闭孩子重塑了我，不然我会是个好高骛远，自以为是的家伙。是这个孩子让我的目光不断向内，不断进行自我修炼。我有一个教育准则，那就是如果对孩子有要求，自己一定要先做到。不要一边躺平摆烂，一边又要求孩子奋起直追，这样的教育方式是最不受孩子待见的。还是那句话，家长就是孩子的天花板，如果自己的天花板不够高，就不要强行干预孩子。有可能在你毫无章法的干预下，孩子慢慢封顶，永远达不到你想要的高度。

六、最后，再说回ADD

小姐姐进入初中之后，在学校和家庭的共同作用下，我认为她ADD的特质淡化了不少（要知道，有三分之一ADD人士成年后可以不治而愈）。我认为主要原因在于，相比起小学老师的高压和严管，她进入到初中这个相对宽松平等的教育环境中。几乎所有老师对她都鼓励有加，尤其是她比较畏难的数理化，几位老师除了善意调侃，就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帮助。再加上我对她的学习点到为止，并不强迫。所以比较好地保护了她的求知欲，让她能够从容面对自己的劣势，跟着老师的节奏，动作没有变形。

如今的孩子学习压力不小，抗挫折能力弱。这学期期中考试前后，全市就有二十多个孩子选择用极端方式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我认为，家长是不容忽视的始作俑者。孩子在学校已经绷紧神经，回到家里家长应该帮助他们放松和解压。不少家长违背基因条件，一味要求孩子完成一些对他们有难度的项目，同时自己又无法有效指导，导致孩子长期纠结困苦。ADD小姐有一次对我说，她跟班级里有一个谁都不喜欢的，同时也是她瞧不上的同学能聊得上几句，主要原因就是，那个同学可以向她输出情绪价值。可见，情绪价值对孩子们的重要性。家长如果没有有效的指导，向孩子输出情绪价值也是一种非常可贵的能力。

当然，小姐姐仍旧具备ADD的显著特征，主要表现在生活方面。一如往常的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所过之地乱七八糟，怎么说都难改正。她倒不是没有生活自理能力，而是太不关注细节。我时常哀叹，她身后必须跟个老妈子，一路帮她收拾整理。但愿她将来有能力整个AI保姆，帮助她打理日常生活。

我并不觉得我有多大能耐，太多家长教育出来的孩子比小姐姐优秀得多，让我难望其项背。但我认为，以一个普通人的标准，小姐姐的思想和能力装备基本够用。底色差不多打好，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