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小时被直播的60岁智力缺陷男子，谁能拯救他？

在河北沧州赵官屯，有民哥的地方就有黄金。民哥本名冯殿武，这个因声带受损说话含糊、有智力缺陷的60岁残障老人，曾是村里靠低保度日的边缘人。直到2022年，民哥在半夜“偷”了几颗白菜被邻居拍到，他惊恐回头的画面意外在短视频平台爆火，从此成了村民眼中的“活体摇钱树”。

这个现象提醒我们：特殊群体正面临着被标签化、被消费的困境。但，民哥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谁能来“拯救”他？或者说，谁能来拯救被社会过度标签化的特殊人群？

60岁残障男子，被同村人24小时直播

民哥每天被镜头占领的24小时，大概是这么“安排”的——清晨，天还未亮，民哥家的破院已被镜头包围。墙壁裂缝里卡着手机支架，窗台上的摄像头正对着土炕。泛黄的床单上散落着烟头和剩菜，民哥揉着眼睛坐起，全然不知自己打哈欠的模样正通过4G信号传向全网。

直播镜头里的日常经常是这样的：院子里突然窜出人影，村民二峰举着手机大喊“民噶！”，民哥浑身一抖，嘴角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神里闪过惊恐。从喂鸡到上厕所，从数着零钱买烟到蹲在墙根发呆，民哥的每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流量密码。

小卖部老板把摄像头藏在货架后，记录他踮脚够烟的笨拙；邻居大妈假装找他唠嗑，实则开着直播捕捉他语无伦次的片段。民哥的一举一动毫无隐私地被暴露出来，甚至连睡觉，仍有镜头从墙缝里探进来，视频标题写着：“农村民哥的幸福生活系列，民哥睡眠中被惊醒”。

自称“总导演”的二峰，靠剪辑民哥的“惊吓合集”攒了好几万粉丝。他示范着如何用突然关门声制造“节目效果”，如何用玩具蛇吓唬民哥拍“尖叫视频”。

在二峰的带动下，村里男男女女都开始把手机镜头对准民哥，原来只是路人的同村人，路过民哥时，都忍不住掏出手机追着民哥录上一小段，让民哥给大家“唱首歌”。后来，画风逐渐变了样。有人扮成警察吓唬他，有人会扮日本鬼子，上演进村的戏码来吓唬他，还有人给民哥安排“结婚”，结果婚结到一半，民哥喂鸡去了......

比起重体力的农活，直播民哥带来的流量和先进来得太容易，于是民哥家的土墙成了“网红打卡点”，有人翻着墙也不能落下民哥的所有生活细节。当然，流量带来的“红利”也砸在民哥头上：好心人送来米面油，胞浆的墙壁被重新刮了大白。

可是，这样被人24小时直播，民哥愿意吗？

“别拍了……”虽然有智力缺陷，民哥仍然会用含糊的话拒绝拍摄他的村民。他挥舞着布满老茧的手，试图推开镜头，却被村民轻轻拨开——那双手曾在砖厂搬砖，如今成了直播间里的“搞笑道具”。

后来，民哥火了，他的亲戚将他从破旧的小屋接走，这场“楚民的世界”才算告一段落。是真帮助还是博流量？民哥不是个例，上网搜索会发现，网络上有一些人正在将“残疾”当做一种“商机”。

作为自闭症家长，我们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守护孩子，生怕外界的偏见与恶意伤害到他们。但最近一些现象，却让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现实：当“自闭症”或“特殊人群”被当作噱头和商机，本该被呵护和平等对待的特殊人群，正在成为他人牟利的工具。网络直播里有很多不好的现象。2021年12月，湖南长沙23岁精神残疾女孩小辉的事让很多人愤怒。

胡某振、邢某壮等主播知道小辉是特殊人士，在直播间拿打赏分成当诱惑，在直播间让她喝酒、做亲密动作，甚至逼着她一口气喝五瓶酸奶。最后，小辉糖尿病发作进了ICU，直播时还被人欺负。这些人把小辉的遭遇当成博眼球的内容，只为了在网上多赚点流量。

2023年10月，云南红河州弥勒市一个主播在短视频平台发“征婚”视频，给一名智力障碍女性标18.8万彩礼，账号里还有很多类似内容，最后因为发虚假信息被抓了。

不仅在直播间被不正当的人博取流量，一些公司甚至将残疾人证明码标价“出租”。2024年4月，央视《财经调查》报道了一起事件：成都盲人按摩师徐师傅自2024年初起，每月微信到账500元“工资”，却对发薪公司一无所知，仅需出借残疾人证“挂名入职”；二级视障的张师傅更无奈，经中介介绍“入职”一家科技服务公司，每月要从2000多元工资中，转回1700元需给中介。

国家设立残疾人保障金制度

国家设立残疾人保障金制度，本意是推动企业安置残疾人就业，未达标单位需缴纳资金用于帮扶。然而，个人与劳务中介瞅准漏洞，搭建起灰色产业链。

企业借此减免残保金，残疾人名义上是员工，实则无需到岗，到手的微薄报酬仅是残保金减免额度的零头。这种虚假用工不仅剥夺了残障人士真正的就业机会，更没有让残疾人得到真正的平等对待。

自闭症群体也遭遇不少糟心事。2023年，江苏常熟的王先生为治疗3岁自闭症儿子四处奔走，4月被拉入一个“公益治疗” 群聊。群里到处是某机构在各地免费救助自闭症儿童的宣传，还说治愈率高达92%。王先生夫妇想申请公益治疗，却被告知要排队两三年，如果着急就得交50万元，做8次 “经络理疗”。夫妻俩咬咬牙交了钱，可孩子做完治疗一点变化都没有。

一查才知道，这家所谓的“医学研究有限公司机构”根本没有行医资格，“压力波经络重构” 疗法也没有任何科学根据。

自闭症家庭本来经济和精神压力就大，还要被这些不良机构骗钱。残疾人证“挂名牟利”被曝光，拿智力障碍人士征婚炒作被惩处，利用自闭症家长康复极其的心态骗钱......这些乱象被看见、被制止，但特殊人群面临的困境，远不止于此。

可当残障人士或自闭症群体的视频在网上火爆时，大家究竟是被他们真实的故事所打动，还是不自觉陷入了对苦难、猎奇的围观？当流量与利益不断诱惑着人们的底线，我们又该如何确保，特殊人群不会再次成为被消费的对象？

全球残障儿童近2.4亿，我们希望

在被流量裹挟的时代，当残障人士的生活沦为直播间的“景观”，当自闭症孩子的行为被异化为猎奇素材，我们更需要清醒地看见：特殊人群真正需要的帮助，从来不是镜头前的消费与围观，而是对特殊人群的打破偏见的尊重、托底的生活保障与支撑尊严的机会。

2021年11月10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布的一份数据显示，全球残障儿童近2.4亿。2023年12月6日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发布的信息，我国有504.3万名0～17岁残疾儿童。

这就意味着有相当多的特殊儿童需要特殊关怀，而自闭症群体因社交障碍，在教育、就业、社会融入等方面面临着更严峻的挑战。我们需要被尊重，需要被看见，而这离不开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

所以，我们希望社会能够尊重他们的权利。2009年，7岁自闭症男孩森友被3所学校拒之门外，直到遇到北京师范大学南奥实验学校校长郑铁军。

初次见面时，森友因恐惧尖叫跑开，奶奶的心凉了半截，但郑铁军在深入交谈后决定收下森友，他说：“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受到认真的对待、尊重和教育，特别是特殊的孩子。” 尽管森友入学后给课堂秩序带来一定影响，引发部分家长不满，但郑铁军通过一句 “如果这个孩子是你的，你怎么办？” 让老师们沉默，也让森友得以留在学校。

在南奥实验学校，森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包容：课堂上情绪失控时没有异样眼光，课间休息时同学主动拉他玩耍。学校还为包括森友在内的4名特殊孩子提供优先直升资格，即便面临家长质疑，郑铁军仍坚持：“特殊孩子在外界找合适的学校太难了，将心比心，我们应给予他们更多机会。” 

在学校的关怀下，森友不仅登上钢琴演出舞台，还与郎朗同台，郑校长的到场让他兴奋不已，这一切都源于学校对每个孩子平等人格的尊重。

森友奶奶和森友，在学校公开演讲。我们也希望给特殊孩子赢得光荣的机会。对于残障人士而言，平等不仅是人格上的尊重，更是通过劳动赢得尊严的机会。济南自闭症青年大帅在母亲徐敏星的陪伴下，每天凌晨 4 点开始送牛奶。这份工作让大帅学会了分类牛奶、与客户沟通等生活技能，也让他从最初缺乏交往界限感，变得懂礼貌、能控制情绪。

几年来，母子俩的勤劳付出换来了社区居民的尊重：订户嘱咐他们天气不好时别着急，有人下单支持他们的业务，还有居民夸奖大帅“真能干”。

这些反馈不是怜悯，而是对大帅劳动价值的认可。徐敏星说：“儿子被人认可了，参与到社会工作中了，他也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这印证了史铁生的话：“平等不是身外之物，而是靠货真价实的工作赢得光荣。”

如果可以，请以专业的力量为他们赋能

由于心智障碍群体就业难度大，就业辅导员这一职业显得尤为重要。“80后”李国斌从事就业辅导近10年，他的工作包括为心智障碍者评估就业能力、开拓就业机会、制定个性化培训方案，以及上岗后的持续辅导。

自闭症群体在学习工作技能时往往需要更细致的指导，每个环节都需手把手演示，但他们也有着专注度高、观察力强等优势。

李国斌曾为了解学员在企业的适应情况，悄悄在角落记录数据。尽管工作艰辛，他仍坚持：“想到有很多企业和家长支持我们，我们不做谁做？” 家长们渴望孩子全生命周期都能得到专业服务，从幼年干预到成年就业，专业力量能为特殊群体赋能，帮助他们更好地融入社会。

 其实，近几年，我国出台了多项保障残疾人权益的新政策：2025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中，李强总理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提出，强化残疾人权益保障，增进民生福祉。2022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在《国家残疾预防行动计划（2021－2025 年）》中，部署加强残疾预防，目标到2025年完善政策体系、健全全生命周期服务网络。

2021年9月，国务院新闻办在《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21—2025 年）》提出完善残疾人等群体权益保障，建立常态与非常态结合的机制，涉及儿童残疾筛查、信息共享等。如果有一天，“自闭症”不再是让孩子被区别对待的标签，而是如同 “左撇子”一样平常的事情；如果有一天，社会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不是他是否“正常”，而是他是否真诚善良、是否认真生活。

那么，我们的孩子可能才真“被解救”。这需要我们共同的坚持。在孩子被误解时勇敢发声，在遇到同样困境的家长时互相扶持，在社会需要改变时积极发言。因为真正的平等，是让我们的孩子能在真实的生活里，不用小心翼翼，不用遮遮掩掩，能安稳地长大，有尊严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