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经甜甜授权,根据她的自述并补充采访而成。
2012年,高考结束后的夏天,18岁的我与19岁的男友曲木刚认识不久,在南方沿海一个城市余晖将尽时,相吻相拥。他夸我说:“你胸大腰细皮肤白,真是尤物。”你们别笑我恋爱脑,那句话对我特别重要。我曾因胸大而遭受男女同学的联合羞辱。我早熟,又有点阿斯伯格特质,言行奇葩,饱受冷眼。
那年高考,我被一所本科院校录取。但我爸不打算供我这个废物读末流院校。我只好放弃上大学。在我的人际、学业和未来都陷入冰点时,曲木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爱情,便成了我当时唯一的救赎。年轻的我没有想到,所有付出不一定都有收获,甚至还会迎来前所未有的代价。
1一拍即合
上一篇文章《富姐28岁就退休,带4岁的自闭症儿子回村务农》,有读者发现了我的阿斯特质——自私冷漠、自恋狂妄、喋喋不休.....当然,也有朋友说我行文情感丰富,不可能是阿斯。
各说各有理,你杠你就赢。我虽然没有去诊断,但我和曲木的儿子、4岁的傻鹅确诊了中度自闭症。自闭症发病不明,但多少要跟基因沾边,我认栽。
我跟曲木结婚后,更多是在各得其乐,搭伙过日子。为什么要结婚呢?是因为我俩又色又懒。我们都不擅长社交,没有好朋友。遇见对方后,却见色起心。我们懒得再挑挑拣拣,一致认为对方是最优选项。
但现实中的爱恋很枯燥,更像是王八配绿豆,对上眼了。
那一年,我丢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印刷厂打工当文员。包吃包住,每月有两千的薪资,是理想的歇脚之处。与在校被同龄人孤立的状态大相径庭,世俗男女热衷插科打诨,我这个学生小妹在厂里混得如鱼得水。
曲木是我在厂里众多追求者之一,被我一眼相中。他有一双大长腿,笑起来有脸上有酒窝,是个纯情处男。他也很喜欢我这个大胸细腰,矮小无害的软妹。我俩一拍即合,成为彼此的初恋。

2013年旧照片,那时我们没房也没钱,只要在一起,我们骑着电动车也很快乐
互不干扰,是我们的相处模式。我写东西,他玩游戏;我画画,他学习建模制图;我看书,他睡觉......沉浸在各自的爱好,相安无事。像是他喊我吃饭,我喊他洗脚刷牙......都会被对方破口大骂。关心啦,亲昵啦,这类一般男女期待的情绪价值,对我们俩来说更像是负担。“你小瞧我,老娘需要你关心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为了讨个老婆,曲木曾经很走心。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订了一束玫瑰花。送货员抱花上门,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批评这花不行,气得送货员把花扔进了垃圾桶。我是个虚荣的女人,怕众人误会一脸痘痘的送货员,是我的男朋友,所以故意刺激他。
后来,我和曲木约定以后就别搞任何仪式。情到浓时,我们反而很惊悚。有一次,曲木突然说,“甜甜,你的身材太完美了。等你死了,我要把你做成标本保存起来。”时值夏日,我穿着露腰的低胸装,冷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后来我把他当成阿斯去理解,才知道那是他爱我爱到极致的意思。
我们都有精神洁癖,是对方唯一的sexual partner。我偶尔会做跟韩剧男主角搂搂抱抱的梦,但总是点到为止。很可惜,梦里都没法出轨。
很多观念,我们看法一致。我们都没有被亲情友情善待过,所以我们习惯跟任何人,包括父母都保持疏离。除了赚钱,人生轻飘飘,我们死后的骨灰,可以随意冲进马桶。
2两个怪人
12岁之前,我的外貌和智商吊打多数孩子。我从小记忆力超群,好胜心强,开学几天就能把课文差不多背完,写作文快得就像倒水,总被贴到墙上当范文。没人能动摇我全班第一的位置。班上最帅的男孩是我好哥们儿,女孩们都听我号令,我也很受老师宠溺,被老师领到家里吃三菜一汤,虽然一学期只能享受一次。总之,我在小学做了几年的风云人物,膨胀许久。
好景不长,我是班上第一个来月经的女生。但当时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正常的生理变化,书上也找不到处理方法。我只能拿卫生纸垫,结果把裤子、衣服、被子甚至教室的凳子都染红了。男生嘲讽我,女同学也揶揄我。我觉得很羞耻,天都塌下来了。艰难摸索了几个月后,我才从卫生巾包装的三张步骤图示,学会了处理方法。
月经可私密处理,但我丰腴的胸部逐渐外显。其他女孩子的身板,都跟穷山区一样贫瘠。我虽瘦弱矮小,但在腰肢纤细的衬托下,胸部显得十分夸张。无论男女,都联合起来羞辱我的身材。男生们生事起哄,称敢抱我扑我的都是了不起的男人。没有一个人帮我,连班主任无视这种他们这种无耻行为。
别人都在努力学习,放肆玩耍。我却弯腰佝背,小心翼翼遮掩生理变化。到了盛夏,我还穿着外套。有时候,我会直接逃学,免得一次次穿过走廊,走进教室时被群嘲。
没有朋友就算了,我早慧早熟,言行十分膨胀。我常常在全班同学面前,接连揪出老师们讲义的漏洞,折磨得他们下不了台。后来,我也被老师冷眼相待了。即便我被同学泼脏水,班主任会先入为主,怀疑我在惹事。如此不受待见,我干脆破罐子破摔,文科科目在班上保持第一,数理化生一塌糊涂。结果同学们都称我为“奇葩大师”,让我更加边缘。
高二的时候,我心一狠,掏出自己打了两年暑假工挣来的5000钱,报了一个美术班。然后,我天天逃课去画画。起初,老师夸我有天赋,学得也快,还拿着我的画当范例。但美术联考有一套应试标准,画画成了一件功利之事,这让我的热情骤减。后来,我又跟画室老师杠起来了,惹得老师要把我逐出画室。
我从一个满身优越感的小学生,逐渐厌恶自己的一切,变成极其自卑的少女。发生了这么多难以启齿的事,我却把自己裹得更紧,越活越病态。
最后我考上了二本,忙于打暑假工而胡乱填了志愿,最终被末流本科录取。我爸说,没有性价比,别读了。我也松口了,集体教育对我来说与上刑无异。
不像我有棱有角,曲木虽然有点怪,但他没有所谓的高光和低谷时刻,差得十分稳定。

曲木和傻鹅的温情时光
他每天就是坐在教室里,也听不懂老师讲什么。初中英语老师曾痛批他书写潦草,用戒尺打他手心。即便挨了打,曲木也不知道老师何以至此,也不知道潦草究竟是什么意思。活似一根没有思想的木头。
曲木的爹妈早就接受独子不是读书的料,对曲木期望不高。即便如此,曲木也不太跟父母搭话,自个看电视、骑自行车、玩游戏、钓鱼,喜欢做一切能疏远人的活动。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去网吧,玩完伙食费后,也宁愿饿着肚子,不会跟父母开口要。
在最好的年纪,我俩相遇了。我们互诉衷肠,向对方全盘托出奇葩的成长经历,结果两人深有共鸣。原来我们怪到一起去了,但相互接纳,不必改。
3侥幸
我在印刷厂里劳苦了一年后,进入了美容院做销售。因为身材不错,口条了得,我就是行走的广告板,天生的销冠,工资翻了好几倍。
存钱上瘾的我很快有了小金库,便经常倒贴曲木。每每我激情买单的时候,被“养”的曲木不仅不会面露难色,还会对自己长得帅而越发自信。之后,曲木的爸妈,都清楚我内外兼修还有钞能力,相当尊重我。
恋爱长跑5年后,我想摆脱原生家庭,便有了结婚的念头。曲木一家准备凑彩礼钱,我一口回绝。事有先例,当年我爸妈收了我姐夫家彩礼钱,姐姐却“净身出嫁”。我很生气,不想他们再拿彩礼钱补贴儿子,便偷偷拿走户口本,办了结婚证。
后来,我自己出钱办喜宴,我爸却借口请不着假而缺席。从始至终,他都不看好我的婚姻。有时候,我也很恍惚。明明婚姻有那么多的委屈和不堪,我还是嫁了人。
我那个穷山恶水的农村老家,盛行打老婆。女人们任劳任怨,毫无过错,仍会被打得头破血流。哪怕对丈夫恨之入骨,无一例外,她们都会选择忍气吞声。
一旦离婚,她就彻底完了。前夫不会放过她;女人们会用唾沫星子淹死她;年纪稍长的女人更可恶,当面戳她;胞生兄弟、妯娌们也会看不起她,娘家大抵也会把她当成次品再嫁出去。
婚姻大同小异,她们便安慰自己,换一个丈夫,不幸也不会消失;她们会认命,丈夫不乱搞、不欠债、不赌博,这日子就将就下去了。
我读过很多文学作品,像曹雪芹,张爱玲,太宰治等致郁系作家,知道他们笔下的复杂的人性,世态炎凉下的爱情有多悲惨凄。
所见所闻都是不幸,我仍希望我能侥幸。我比谁都务实,想用物质保证婚姻和生活的幸福完满,把美容院当家,把工作当生活,可以昧着良心推销而秒变社牛。
4生育
王子和公主结婚,童话就结束了。可能在婚后,王子公主互殴,又或者深受生育的拖累。公婆总盼着抱孙,又见我肚子安安静静,免不了胡说八道,横竖要我生一个。一次侥幸,我就中标。那年我25岁,还不想生,但曲木告诉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就行,他去结扎。他的决绝让我很感动,就决定生了。
公公婆婆喜欢搞迷信,不懂科学育娃。所以我决定独自孕孩育儿。产检一次不落,各项指标都显示正常。我还看了不少育儿书籍,讲座,科学带娃的视频,也从美容院学到了如何催奶和哄娃。按照我的设想,孩子一定会非常健康,会让我们欢声笑语。然而,这只是故事的美好一面。
事实上,我的儿子傻鹅,一岁时,就因梅克尔憩室,动了场大手术;他两岁八个月,出现语言迟缓;他三岁多,就确诊的中度自闭症,还合并了智力障碍,一切急转直下。
幼儿园、医院、康复机构都去了,但不见傻鹅有长进。我决定急流勇退。今年春节前夕,我关掉开了三年的美容院,带着只有4岁大的傻鹅,回了农村老家,计划逐步培养傻鹅的生存能力。这也意味着,我走了一条艰难的路。
婚恋生育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婆婆说她更喜欢孙女。这不是她持有性别平等的观念,而是她纯粹觉得养育女儿,负担更轻,回报也更可观。还有个大婶煞费苦心,天天登门劝我再生一个,稳住自己的婚姻。
我的婚姻已经相当灾难了。曲木接纳不了儿子有自闭症,还因此患上了抑郁症。我要看住他,以免他勃然大怒,对傻鹅又掐又打。我还要言行谨慎,以防刺激他而对我大打出手。
同住屋檐下,我俩不到三天就会吵一架。我最清净的日子,是曲木出差不着家的时候。我特别支持他自己跑去吃烧烤火锅通宵达旦。要是真的有人,能把一个不爱洗脚,不爱刷牙,大腹便便,需要药物控制躁郁的中年男人从我身边抢走,我真是谢天谢地了。
5无条件的爱
夫妻关系,虽然还能在金钱来往中简单维系。但婆媳关系真的很难,以至于我的回村一边躺平一边育娃的计划,跟公婆大吵一架后,瞬间破灭。

哪个孩子有自闭症,一目了然
公公婆婆不懂如何跟闭娃相处,也不知道如何辅助,他们带娃就是抱着娃耍。意识到不对劲儿后,我把干预知识用大白话解释给婆婆听,她傻笑,然后跑去打麻将了。公公很固执,认为是孩子睡觉姿势不对,然后甩锅给我。
他们虽然爱孙,行为却很愚昧。老一辈的人喜欢高油盐的腌渍食品,趁我看不见的时候,就偷摸给傻鹅吃,搞得傻鹅不想吃正餐。他们甚至认为,吃生猪油和盐能帮傻鹅治病。
面对他们奇葩的爱,我还不能指指点点。我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想重新分配好家庭干预的任务,结果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冷漠的曲木不但没有安慰我,还觉得我闲着没事咎由自取。
我很委屈,又很后悔自己没控制情绪责骂公婆。最后,我不想伤害家里人,一边道歉,一边又收拾东西带傻鹅回到城里。
我的人缘太差了。被同学和老师,孤立霸凌,联合羞辱,我只是忍耐;我爸妈骂我白眼狼猪狗不如,我没有哭只是倔强地看着他们,然后被扇耳光;我老公晚上视我为尤物,白天视我为废物,想替我们母子解脱,打得我青一块紫一块,我也没有哭;我的傻鹅确诊自闭症,闯祸惹事,因肠道憩室而开刀动手术,签病危通知书,我也很少哭;孤独终老对我来说不是咒骂,反而是一种祝福。独居,一日三餐能吃蔬果,看书写作玩斗地主,被温暖的阳光包围,我的眼泪可能会毫无预兆地流下。
虽然我自诩新青年,有点小钱,但同样没有勇气离婚。我和曲木都没法单独把闭娃养大,他赚钱养家,我干预傻鹅,这才是维持生活的最优解。
唯一相爱不相杀的亲人,只有大鹅。我的内心千疮百孔,贫瘠荒凉。他却永远无条件地爱着我。现在的我,会因为出门买菜看不到他而惊惶不安,然后跑回去看他。
我的生活,就是这么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