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10岁的女孩,害怕自己老了以后看不见,所以提前学会了“不用眼睛也能织东西”。她把这门技术练到了极致——边读书边织,边听课边织,甚至可以在黑暗中完成一件作品。在普通人眼里,这或许是“奇怪”,是“太轴了”。但在自闭症人士世界里,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只不过,很多孩子的兴趣不是编织,而是火车时刻表、垃圾桶、小马宝莉、甚至一个持续数年的白日梦连续剧。这些“奇怪”的兴趣,不是病,不是刻板,而是他们给自己充电的方式。
那些“奇怪”的兴趣,到底有多奇怪?
艾米莉·R从10岁开始,编织就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读编织名人的传记,研究不同种类羊毛的特性,甚至学会了盲织——“哪怕我老了以后看不见了,仍然可以编织。”她会在学习的时候把书立在眼前,边读书边织东西。
尼科·A对时尚有着惊人的研究。他不仅知道所有新兴设计师的名字,还能一眼判断一件衣服是不是当季流行。他会花好几个小时在商店里浏览,触摸所有衣服,试穿它们。对他来说,时尚不是买买买,而是一门需要深度研究的学问。
马塞洛·H的兴趣更特别——他设计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白日梦,像连续剧一样每天更新。目前这个剧情已经持续了8个月,但他最长的一个剧情,持续了“数年之久”。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控制一切:说的话、做的事、甚至让时光倒流。
还有马克,他没有收藏癖,但他就是喜欢收集一些东西——路上发现的轮胎、橡皮筋……虽然没什么用,但让他扔掉这些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些兴趣看起来“无用”,甚至“奇怪”。但对自闭症人士来说,它们不是消遣,而是生命线。拥有“特殊兴趣”的自闭症人士,并非现代才有的现象。历史上许多改变世界的科学家,身上都带着明显的自闭症特质。
亨利·卡文迪许(Henry Cavendish),18世纪的英国科学家,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生活在克拉彭郡的一所房子里。他少言寡语,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往。但他对研究大气、电引力规律和计算地球密度有着惊人的精确性。著名神经学家奥利弗·萨克斯认为,卡文迪许很可能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保罗·狄拉克(Paul Dirac),英国理论物理学家,与埃尔温·薛定谔共同获得193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他的传记作者格雷厄姆·法米罗在研究后得出结论:狄拉克也是一位自闭症谱系人士。他的“奇怪”,成就了量子力学的突破。
这两位科学家从未生活在现代世界,但他们的故事证明,自闭症不是现代流行病,而是一直存在于人类历史中的认知差异。这些科学家的“特殊兴趣”,不是刻板行为,而是他们与世界建立深度连接的方式。
特殊兴趣,到底有啥用
对自闭症人士来说,特殊兴趣首先是一种“充电器”——当沉浸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时,他们体验到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心流”的极致专注。
艾米莉·R这样描述:“如果没有特殊兴趣,我会感觉自我意识逐渐消失,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我的‘自闭症特殊兴趣’能赋予我活力和能量。有时候,它会让我忘记睡觉——和‘特殊兴趣’互动让我感觉非常兴奋。我想,很多孤独症人士都是通过特殊的兴趣来给自己充电的,在某种程度上,这甚至比睡觉还重要。”
它也是一个“避难所”和“控制台”。当现实世界太复杂、太不可控时,特殊兴趣构建的世界,是他们唯一可以完全掌控的领域。
在那个幻想的世界里,他们可以控制自己说的话、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身份,甚至让时光倒流。这种控制感,是他们应对现实压力的重要方式。
同时,特殊兴趣还是重要的“社交入口”。围绕电子游戏或粉丝圈形成的社交圈子,是自闭症人士建立联系的重要方式。共同的兴趣,是最安全的社交入口——在那里,他们不需要假装“正常”,只需要分享热爱。
一个容易被忽视却极其重要的现象是
男孩的兴趣往往非常“奇怪”——火车、垃圾车、炉灶、锁,几乎没有两个男孩的兴趣是一样的;而女孩的兴趣却“正常”得多——阅读、动物、当红歌星、文具,甚至泰勒·斯威夫特。一个女孩对《冰雪奇缘》痴迷到可以背下所有台词、画遍所有角色、写十几篇同人小说时,老师和家长只会觉得:“这孩子真有热情。”
而当一个男孩对垃圾桶痴迷到研究每种垃圾桶的型号时,所有人都会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于是,女孩被漏诊了。因为她们的“特殊兴趣”太正常了,正常到没人觉得需要警惕。一些孤独症女孩作为超级粉丝,积累了大量的明星资料,撰写同人小说。
虽然很多非孤独症女孩也有这些兴趣,但孤独症女孩的“强度”完全不同——她们可能会因为泰勒·斯威夫特的新歌而废寝忘食,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到这个兴趣中。自闭症不是“男孩的病”。只是女孩的呈现方式更隐蔽,更容易被社会期待所掩盖。
特殊兴趣如何发展为创造能力?
坦普尔·葛兰汀(Temple Grandin),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动物科学教授,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自闭症人士之一。她两岁时被诊断为“大脑受损”,直到3岁才能说话。青少年时期,她一直伴随着严重的行为问题。但她对动物的痴迷,让她发明了“拥抱机”,并成为畜牧业的顶级顾问。
神经学家奥利弗·萨克斯问她,如果打个响指就能摆脱自闭症,她会不会这样做时,葛兰汀回答:“自闭症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打个响指,就不是自闭症患者,那我拒绝,因为那样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她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对动物的特殊兴趣,她说,她与动物之间的深厚情感纽带是“自闭性的”,对她的工作至关重要。
很多成年孤独症人士都基于自己的兴趣开拓了事业,并为世界做出了重大贡献——有好几位大学教授,他们多年来一直专注于一个课题的研究,对这个课题的痴迷程度远超常人,而这恰恰让他们成为了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
20世纪90年代末,澳大利亚学者朱迪·辛格(Judy Singer)提出了“神经多元化”(neurodiversity)的概念。她认为,自闭症、诵读困难、注意力缺陷多动症等,不是疾病,而是自然发生的认知差异。
她的故事,给了我们怎样的启示?
回到最初那个10岁学盲织的女孩。她的故事,给了我们怎样的启示?当一个孩子反复谈论火车时,不要急着说“别老说火车了,说点别的”。试着问他:“这辆火车和那辆有什么不同?”“你觉得火车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你会发现,当你进入他的世界,他才愿意进入你的世界。
如果孩子喜欢《我的世界》,帮他找到同样喜欢《我的世界》的小伙伴。共同的兴趣,是最安全的社交入口。如果孩子喜欢编织,带她去编织工作坊。在那里,她的“奇怪”会成为“特长”。
强烈的兴趣既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关键是要看它是否干扰了基本的生活功能。兴趣是“充电”,沉迷是“耗电”。当孩子因为兴趣而忘记吃饭、睡觉、上学时,我们需要帮他们建立边界,而不是消灭兴趣。
如果它不会影响生活中的其他方面,那它就是健康的;如果它开始干扰吃饭、睡觉、与人交往,那它就变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