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那是20年前的“特殊儿童托管机构”。县城的医疗资源相当匮乏，医生也只是模糊地通过“无法回应指令”、“躲避声音和光线”、“出门在外会大哭大闹”……笼统地对应到他们听说过的“阿斯伯格”这四个字。医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安慰：“有机会，就带他去参与一些早期干预，长大后会好的。”
我从回忆中拼凑出碎片信息，一句话，一个声音，试图回想起那里是如何的，可是时间模糊了很多东西，我也只能挑出其中给我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的，这不是全部。
01加入的时候
我对一切都没什么真实感，直到家长拉着我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敲开了县城角落一扇破旧的门市房的门。
这里到处都是花里胡哨的涂鸦，我已经忘了上面挂着什么牌子。我看到这里有很多和我一样大的或比我大一些的孩子，但我对他们没有印象，我也看不出他们哪里和我不一样或者一样。他们把我放在那里，于是我就坐下开始看墙上的涂鸦和玩地板上的灰尘。
周围的声音吵得我头痛，我就站起来沿着屋子跑，跑到角落再团团转几圈，跑累了就再坐回去，再感到头痛的时候就又站起来转圈。我对这里的环境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记得我做的这些事。家长问我是否喜欢这里？我明明没有任何印象，但是没有人教过我要怎样用语言表达这种感觉。
我只知道当别人问我“你喜欢我的礼物吗？”或“你喜欢今天我们一起做的事情吗？”的时候我应该回答“是的，我非常喜欢。”于是我也就这么回答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就会每周都被送到这里来。
02在这里的待遇
这里有几位老师，数量应该是远远比学生少的。有一位老师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严肃地盯着我的脸，她皱鼻子，挤弄眼皮，问我：“隋同学，你觉得老师这样好看吗？”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用意，于是我盯着她不回答，我想看看她下一步要教我什么。她说：“那就是不好看喽。你要记住，不要对老师、对别人做这样的表情。”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是抽动，是我的肌肉在自我调节，它不是任何表情，我也不知道别人身上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我什么都没听明白，也什么都没学到。这里和一般的兴趣班似乎也没什么区别。老师们让我们画画和做操，有时候拍着手唱歌。我学不会做操，于是老师把我叫出来，手把手地教我。但我只感到头晕目眩，大脑缺氧。
老师说：“手心向下！”可是一会又说：“手心向上！”一来二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手现在到底是向下的还是向上的。于是老师极不耐烦，用尺子敲我的手。我本来就头晕，突然被敲了一下，受到惊吓摔倒了，手上留下了一道疤痕，不知道是被敲的，还是被摔的。直到现在。
03有位坏同学
他看上去比我年纪大一点，又很精明。他总是笑。他有时候站在门口用手拍每一位路过的同学的屁股，然后哈哈大笑。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包括我。我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回答，我只知道屁股很疼，于是我用手揉了揉，我身后的笑声却更大了。
有一次他看到我带去的糖果，他便说：“这个看起来很好吃，给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也只是站着。于是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比赛吧，谁先倒下，谁就吃不到。”他又马上把脚伸到我的两腿间，一用力就绊倒了我，然后把我手里的巧克力拿走，笑着跑了。
有一次我蹲在地上观察虫子，于是他走过来一脚踩死了我正在观察的虫子，我抬起头看到他鼓着腮帮子看我。“这东西脏，我帮你打扫了。”有一次老师看到他欺负我，制止了他。于是他笑着跑到门的另一边去了。我希望老师能过去看看他是不是在那里埋伏着，但是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催我快点也进去。
于是我刚刚走进去就被门后的他冲出来，狠狠地扯着我的脸打了一顿。“你借刀杀人，仗老师的威风，我这是教训你！”这里的老师没告诉我诸如“如果有人问你要东西，你就马上跑开”或“如果你怀疑哪里有人要打你，就让我去处理”。
他们只是简单地说“如果有人欺负你们，就告诉我。”他们以为他们尽到了责任，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欺负”二字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这是指抢夺、挑衅和殴打。我以为“欺负”定是一件特别可怕的要命的事情。所以我从未告过状，因为我没有被威胁生命。
04“不听话”的我
我在那个机构待的时间不长，但我不是主动从那里离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总是觉得我格外不听话。是因为我没有把所有注意力都用在阻止肌肉抽动上？还是因为我学不会做操？还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告状？我确实不知道。但是他们把我拖进了禁闭室，让我穿上了一个黑的马甲，戴上了一双很硬的手套。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禁闭室。我反而觉得兴奋了，我以为他们要让我扮警察。我追着老师问我的枪在哪里？他却在本子上写道“今天表现差，不配合活动，吵闹”然后给我看。“你自己看看，一连多少天都是差。你的家长花钱把你送到这儿是让你做这种事的吗？”
什么？这地方要钱！？
我顿时觉得一种不甘心涌上来，我开始觉得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但我不知道我该向谁表示，我面前的这位老师看起来并不可信，而我的家长就是每天送我来的，他们肯定是希望我留在这儿。
但是家长来接我的时候，门市房里那穿着大褂子的人冲他摆手：“这孩子太顽皮了。他无论如何都不配合，我们机构实在是没办法。”就这样我离开了这个托管机构。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家长在里面花了多少钱。我只知道我除了一身的伤和一纸的差评以外，什么都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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