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症迫使我们直面古老哲学问题<1>

孤独症干预的研究就是对“身心问题”这一古老哲学问题的研究。这个问题从古至今一直困扰着我们人类，“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随着对“身心问题”研究的深入与发展，直至上个世纪末，终于从哲学大树上开出了新枝 -- 心理学，一门专门研究意识的科学。

源自西方的文艺复兴开启了近代科学史的大门。自始至终，心理学都想彻底摘掉“哲学”的帽子，完完全全驶入科学的蓝色海洋。通俗地说，科学不是信仰，而是拿证据说话。

古典科学的还原论解决不了孤独症问题

威廉•冯特（Wilhelm Wundt），1879年在第一个进行实验心理学研究的学院里建立独立的实验室，开启了心理学学科。当时，德国心理学家们根据一个被试的内部意识状态来构想他们试图解释的东西。他们由此开发了详细的内省和数据收集方法。但是使用不同方法的不同流派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这就令他们陷入了纷争。由于这种纷争似乎很难解决，因此人们对此感到了厌倦。然后，在二十世纪早期，行为主义接管了大势。他们宣称，从现在开始，心理学只是对人类行为的研究。

20世纪上半叶，尤其是美国的心理学几乎都被行为主义传统所笼罩，但是行为主义的机械论、还原论观点导致了心理学家的不满。许多人觉得，这样做就好像是没有主人公的戏剧一般，我们丢失了试图所要研究的最核心的东西。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几年中，来自学科内外的几股历史潮流汇聚到一起，产生了许多心理学家认为的心理学领域的一次“革命”。这一认知革命（cognitive revolution）其实包含了一系列新的心理学研究，反对行为主义将心理事件和心理状态排除在科学研究领域之外，主张心理表征的存在。认知主义认为不考虑人对世界的心理表征，就不可能对人的心理机制能够进行完整的解释。

第一次认知革命推翻了行为主义在西方心理学中的统治地位，导致了认知心理学的产生。随后的第二次认知革命质疑认知心理学的基础假设，那就是 “在千变万化的行为背后存在着一个普遍的、共同的和内在的认知机制。”，实质上还是二元论，无身认知，从而推动了具身认知的产生。

从20世纪70年代后期开始，认知科学作为世界科学标志性的新兴研究门类逐步兴起。认知科学是研究认知的本质和规律的科学。虽然心理学对认知所包括的各种形式的活动分别有过许多研究，但是对认知的整体的本质和规律仍然只有初步的了解。

科学是使主观认识符合客观实际（客观事物的本来面貌）和创造符合主观认识的客观实际（事物、条件、环境）的实践活动；使主观认识符合客观实际和探索创造符合主观认识的客观实际的实践活动过程就是科学研究；创造符合主观认识的客观实际（实现预期目标）的方法、措施、手段就是科学技术；创造符合主观认识的客观实际的实践活动是运用科学；符合客观实际的主观认识是科学知识；符合客观实际的普遍规律是科学理论。

这一切都是“他心”的主体之间的相互验证，也就是说科学必须是可观察的、可测量的，是我看、你看和他看都是完全一样的事实。科学冠以“客观”的正面词性，来反对冠以“主观”的负面词性，但是从科学的定义来看，是谋求主、客观之间的统一。

我们的主观体验也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客观存在的。比如，你很痛苦，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只能是你自己独有的体验，你可以表现出来或者说出来，但痛苦的本身是无法被观察、无法被测量的，所有只能被冠以“主观”。科学在自然界范围内是“老大”，是检验的唯一标准，但是主观的个人体验才是社会活动的标准。这也是造成了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复杂性、矛盾性的原因。

“

大脑是一个耗散结构和决定性混沌系统。

”

牛顿力学拆整为零的方法论，对整个古典科学起了示范作用。把复杂的事物分解成简单事物的组合，把宏观的物理现象归结为微观现象的组合，成了近代科学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方法论原则，这个原则通常被称为还原论（reductionism）。还原论具体表现在，力图将心理意识现象还原为大脑的生理机能，把生命现象还原为物理和化学现象，把化学现象还原为原子和分子的运动和结构，把物理学还原为力学。简而言之，把人类所面临的一切问题都还原为科学问题。

自然界的现象林林总总、千变万化，还原方法几乎是人类的认识中所不可避免的。只要把科学的目标锁定在把握宇宙的统一性上，而且相信这种统一性是确实存在的，就必定要用还原的方法。从某种意义上讲，还原论不仅是人类的认识所不可避免的，还是人类基本的存在方式。

第一阶段的还原论为机械还原论，以笛卡尔为代表。第二阶段的还原论为力学还原论，以牛顿为代表。第三阶段的还原论为物理还原论，主要体现在生命科学中。这三种还原论不是后一个否定前一个，而是一个比一个更加精细化，基本思路是一致的。总而言之，笛卡尔时代成形的机械还原论在当代有所弱化，在物理科学中还原的具体方式发生了变化。在生命科学中，物理还原论尽管本身遭到非议，但依然是当代古典科学中占主导地位的研究纲领。

但是第一人称的主观体验和意识是不可被还原成可观察、可测量的“科学”证据的，它是一种“涌现”，但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客观存在，因为你真真切切的感知到了它的存在。这种存在就像你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的一样。

热力学第二定律并不意味着热力学系统的单向退化，它也是进化的原动力，熵（是由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于1865年所提出）最大状态只是演化的终态，而在演化过程中，不可逆性会导致自组织的出现。在远离平衡态的系统中，如果系统对外界开放，系统本身所产生的高熵将被及时地输送到外界，而自身保持在有序状态。这种通过与外界保持开放而将自己维持在远离平衡态的有序状态的系统被称为耗散结构。这个耗散结构理论是由出生在俄国的科学家普里戈金创立的。

在越来越远离平衡态的情况下，我们越过了越来越多的分叉点，分叉点之后可选择的可能性越来越多，此时，我们就进入了完全不可预测的状态，即所谓的决定性混沌状态（deterministic chaos）。决定性混沌有别于一般性混乱无序的所谓随机性混沌在于，它是由遵循决定论的动力学系统在并无外部随机性干扰的情况下，自发产生的内禀性混沌现象。它虽然完全不可预测，但内部依然隐藏着结构和规则。

对大脑和意识这个远离平衡的系统而言，身处的环境就是其对外开放的外界，而这个作为外界的环境就是意识混沌性的决定因素。孤独症者的种种“孤独症行为”是大脑对外界环境的自组织过程。控制了环境也就意味着控制住了干预的技术的核心，也可以预测出孤独症者个体发展的未来。当然要决定什么是合适孤独者认知发展的环境，自然离开不了每时每刻对其的判读。

“涌现”是整体大于各个部分之和，不具备向下还原性。举例说明，即使你找到的当时涌现的某一意识的所有相关物（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想再还原该意识是不可能的。意识的涌现是大脑各个区域、回路在某一特定时刻“投票”的结果，是一种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双向结果，但是自上而下是关键要素。你可以还原自上而下过程（当然今天的科技还做不到），但你永远无法还原自下而上的过程；就是说即使你找到了所有自上而下的部件，也不可能再造出最终的“涌现”。那些拿着“量表”去测量孤独症者缺失什么、去补什么的干预方法注定是没有前途的错误方向。

如果个人主观意识是可以被还原的（人工AI的梦想），那就不会存在人与人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国与国之间、宗教与宗教之间的矛盾，也不会出现权力、党派间的矛盾，天下大同了。

即使我们每天都活在真真的现实世界，我们明白了人与人是不同的，但是在面对孤独症干预时，还是活在虚拟的大同世界，想象着有一份量表可以告诉你把那些缺失的补齐了，你孩子的孤独症就被赶跑了。

 ❖ 干预界普遍严重忽略以第一人称角度来理解孤独症干预的有效性， “科学性”的统一量表就是典型的表现，而非每时每刻地对孤独症孩子行为的从第一人称角度的判读。事实上孤独症孩子种种“孤独症行为”的表现是他们对身处的环境的一种自动反应和保护机制。量表就是不顾孤独症孩子自身的体验而要求他们去改变。

 ❖ 干预界普遍认为孤独症者缺失的部分是可以通过教育弥补的，而忘了所谓的教育是针对典型心理发展者传授知识和技能的一门职业；你观察到的孤独症孩子缺失的东西，是由更基本的核心认知造成的，而这些核心认知是没有办法通过教育获得的。

 ❖ 干预界普遍认为应该让孤独症孩子去一个集中式的学校来学习缺失的部分，而忽略了环境对认知发展是唯一元素。认知是具身的，可控的熟悉的环境才是帮助孤独症孩子认知发展唯一前提。

“

♣ 认知科学是一门全新的自然科学，而它不同于其他实证科学的地方是：它紧密地与哲学相联系着。涉及了哲学、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语言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

♣ 研究意识是研究存在的本质，但却并非是物理学和其他科学研究的那类存在。因为物理学和其他科学研究的是诸如原子、星系、海洋、细胞、时空等客观存在，而是意识研究我们个人（personal）存在的根本性质，我们的主观（subjective）存在，作为一系列主观经验之我们的生活。

♣ 需要从整体、非还原、非决定论、复杂性、不可逆性的观念来理解大脑和意识实际上是一个复杂的、非线性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