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酷儿
大概是2015年之后,北美孤独症社群中开始出现了“神经酷儿”(neuroqueer)这一名词。其词源来自neurodiversity(神经多样性)与queer(怪人、酷人)的组合。Queer还隐喻了“反常的性取向”意思。“神经酷儿”一词既可作动词,也可作形容词或身份标签。作为动词,它挑战神经规范性与异性恋规范性的认知范式,以及倡导认可和尊重多元的经历与身份,它与神经多样性的理念甚为契合,遥相呼应、相拥而行。

其实,Neuroqueer一词,最初是由美国学者、作家、网络漫画家和合气道教师尼克·沃克(Nick Walker)于2014年提出的。他认为,神经多样性与酷儿理论(Queer Theory)有着共同内核:拒绝人类被“正常与否”所定义,需拥抱其模糊带与流动性。随着社会建构主义理念的发展,倡导者们直斥性与性别的既定本质,不应仅限于传统的二元框架。他们将这些概念视为社会和文化现象来研究,认为“酷儿”一词本身刻意保持其定义的宽泛性,旨在涵盖性别、性取向和浪漫吸引等难以归类的领域(Williams,2024)。
酷儿理论大概属于是后结构主义批判理论的一个分支,其内核关注异性恋之外的性别和性实践的研究与理论,并挑战异性恋即正常的传统观念。起端最初是对同性恋或是跨性恋的研究,视角更偏向女性,或倡导者多为女性(Ranjan,2019)。
神经酷儿观点主张:
①大脑的多样性与性别、性取向的多样性一样,值得被理解与尊重。
②“社交困难”不应被视为缺陷,而是另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③人类不只是“社会的动物”,也是“非社会的存在者”,他们可能通过运动、声音、物体、环境而与世界相连。
将此观点或理念沿用到孤独症谱系障碍(ASD)范畴,那么ASD的重复动作、发声及“非规范行为”并不是语言或社交上的失败,而是一种身体的信号。这种信号,是用身体的节奏在说话和表达自我(Yergeau,2018)。ASD权益倡导者们在其论述中延伸了这一点观,认为神经酷儿让ASD人士重新定义了“沟通”、“社交”及“做一个人”等词的含义。这一趋势,伴随神经多样性运动的强势化,将成为ASD人群的一种新的政治身份,且声势愈加浩大、影响深远。
静老师说
神经酷儿理论的最终挑战,不仅是医学,更是社会本身。它不是医学术语,而是社会文化概念。它来源于酷儿理论+神经多样性运动,而非神经科学。它不会改变医学界对ASD/ADHD等的诊断定义。但它提醒,在支持孩子时,应减少病理化叙述、多尊重主体性、减少“强行正常化”。就是说,神经酷儿或神经多样性不是对行为常模的威胁,而是对人类多种可能性的强解。
Barnett(2024)指出,我们的学科长期建立在“正常人”的经验上,研究“社会化”、“共情”和“角色”等概念时,往往默认所有人都能以相似方式感知他人、理解符号、建立关系。这种“神经常模”认知有可能被视为是一种潜在的偏见。是因为,神经酷儿不一定是否认困难的存在,也不是拒绝获得支持;它意在提醒,当我们把全部的努力都用来“磨平异质”(恐怕也做不到),也就磨掉了人类的多种可能性。
人类本质的复杂性与多维性,在现今社会愈发难用标准模型予界定了。由于神经发育障碍类儿童或人士群体的不断增多,我们确实很难再用“社会化的神经标准”去定性、定位这一群体的性质与归属。神经酷儿观点有可能浸透到未来教育、就业、职场、性选择、心理咨询、政策乃至通识语镜中,规定什么样的行为才得体、什么样的情绪才理性、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才属于人类。
不否认,现代医学习惯用“功能”与“适应”水平去评估每个人,容易忽视生命或生态的多样化。依心理学或神经科学视角来判断,如果一个孩子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那他有可能会被归到“神经发育失调”范畴,进行介入、干预和治疗便成了后续备选手段,这是当前学科认知的局限与无奈。反之,神经酷儿则会强调他们不是“坏掉的系统”,而是一种“未被我们理解的语言个体或群体”。也许未来社会,将不仅教会孩子们如何认识和融入社会,更需要让他们学会如何倾听不同群体的思维节奏及其声音。
鉴于医学对ASD机制的未解与“无知”,我们或有必要从更务实的角度去解读他们。首先,评估与支持尽可能从“消除异常”转为“拓展可行”,把自下而上的感官-动作-意义路径视为合理的学习与沟通渠道。其次,勿轻易“病理化”人的性取向与神经多样性,应尊重ASD及性取向者“本真身体”为基础的实践选择,给予适配的支持。例如,去感官负担的空间、明确的结构与可预期的规则、具身化的教具与视觉脚本等等。第三,家庭与学校要承认“过程价值”,不再以“标准化行为模式”去衡量孩子,给“未达标”、“在路上”的孩子以正当性与宽容。第四,科研与政策层面应把“对象关系”、“去标签化的沟通”纳入社会指标体系,避免用“能否像常模那样互动”作唯一门槛。第五,公共叙事要警惕把“包容”搞成“同化”的陷阱,让ASD以自己的方式或风格舒畅地生存下去,才是可取的人文精神。未来,儿科医生势必不能再用“正常”和“异常”二元框架来定性神经发育障碍类儿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