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之声
肠道微生物群与孤独症(ASD)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观点在科学文献和大众媒体中广为流传。但是,最近《神经元》(Neuron)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肠道-孤独症轴理论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纸牌屋,建立在数据不一致、质量低劣的研究之上。文章断言,这些研究相互矛盾,而且过分强调了那些存疑的小鼠模型。

作者指出,支持这一假设的证据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人类观察性研究、小鼠模型实验和人体临床试验。这些研究存在诸多概念和方法学上的缺陷和局限性,从而削弱了肠道微生物群与ASD的病因或病理生理机制存在因果关系的证据(Mitchell K J et al.2026)。
然而,在近十余年的相关研究中,“肠道菌群失调导致ASD”的说法从实验探索走向大众媒体,甚至被某些商家宣传放大为一种近乎“核心病因”的解释。这种叙事既承载了人们求治ASD的某种期待,也不免夹杂了对科学证据尚未探索成熟的过分解读。相关研究确实揭示了部分机制,肠道菌群失调与ASD发病或其症状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但这种关联迄今更多是停留在“相关性与可能机制”层面,而远未达到“因果关系”的结论。
从流行病和生物学背景来看,ASD是一种高度异质性的神经发育障碍,其病因以遗传因素为主,其余还包括环境、免疫、代谢等多因素的共同作用,因此任何试图用单一因素解释ASD的观点本身就存在过度简化的祈盼与风险。
公众兴趣可能源于对ASD诊断率上升的担忧,以及认为它是有些可干预的环境或社会因素造成的。不否认,ASD更容易出现胃肠道合并症,以及“肠脑轴”可能通过某种机制改变肠道菌群,从而对身心功能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甚至可能诱导ASD症状的突发,而这些显性症状足够吸引人们的关注(Dinan TG,2017)。
“肠脑轴”模型的主要解释是,肠道微生物通过迷走神经、免疫系统和代谢产物,如色氨酸代谢物、神经递质前体,与大脑双向沟通,从而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情绪、认知与社会行为,并由此催生了粪菌移植、益生菌/益生元以及改变肠道菌群的特殊饮食等疗法(Wan Y et al,2024)。跟进的研究可谓铺天盖地,相关产品的研发与推出也近乎于泛滥(前文:益生菌对孤独症治疗有效吗)。
大量宏基因组研究观察到,ASD儿童的肠道菌群组成存在差异,如某些梭菌(Clostridium)增多、而普雷沃氏菌(Prevotella)等减少等,这些变化在不同地区和样本中反复出现。著名学术刊物《自然-通讯》发文称,这些研究为肠道菌群影响ASD的脑功能提供了生物学线索,还可能成为诊断ASD的一个新切入点(Aziz-Zadeh等,2025)。甚至还有研究乐观地称,它可能为ASD的靶向治疗开辟新的途径(Hetta H F等, 2026)。呵呵,甚是理想化的解释与期盼,让咱们拭目以待吧...。
静老师说
我以为,对ASD而言,肠道菌群更像是“参与者”,而非“主导者”。首先,现有研究高度依赖横断面设计,也就是说大多数入组研究的孩子已经被诊断为ASD之后,再去检测其肠道菌群,所观察到的差异完全可能是结果而非原因。例如ASD味觉异常导致的饮食偏好、挑食行为、胃肠功能问题等都会反向影响肠道菌群结构,这些恰恰是ASD儿童更常见的特征。
其次,即便是严格控制变量的研究中,菌群差异也呈现高度不一致,不同研究之间的结果往往无法完全重复。有研究甚至发现ASD儿童与其同胞兄弟姐妹(共享遗传和环境)之间的菌群差异并不显著,这提示菌群变化可能只是多种因素交织下的次级现象(Wan Y et al,2024)。
再次,动物实验虽然提供了一些因果线索,例如将ASD患者的肠道菌群移植到无菌小鼠体内,可诱发类似社交障碍的行为,但这种证据在从动物到人类的外推过程中存在巨大不确定性,因为人类社会行为的复杂性远非小鼠模型能完全模拟(Su Q等,2024)。
服用益生菌之类产品干预是否支持菌群决定论呢。目前的证据提示需要适当克制乐观。近年来关于益生菌、益生元、特殊饮食乃至粪菌移植的研究确实报告了一些积极结果,例如部分研究观察到胃肠症状改善,同时ASD核心症状,如刻板行为、社交障碍也有一定程度缓解。(前文:益生菌对孤独症治疗有效吗、粪菌移植对孤独症治疗有效吗)
但这些研究普遍存在样本量小、缺乏盲法、随访时间短等问题,而且效果差异较大,尚未形成统一、可推广的治疗方案,因此国际指南仍未将这些方法作为标准治疗,顶多作为辅助治疗。甚而,这些干预即便有一定效果,也只是改善共病症状,如胃肠不适、情绪激越,从而间接影响到行为与症状,而非直接改变ASD的神经发育问题的本质。
符合证据的结论大概,一是,ASD儿童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肠道菌群差异,这一点已有较一致的研究支持。二是,这些差异可能通过肠脑轴参与行为和神经功能的调节,而其作用机制仍在探索中。三是,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肠道菌群失调是ASD的“主要病因”。所以,更不能据此发展出“治好肠道菌群就能治愈ASD”的结论。
从大众认识角度,需警惕两种极端:一是完全忽视ASD肠道问题,错失改善孩子生活质量的机会。二是过度放大肠道菌群调节作用,将复杂的神经发育障碍简化为肠道问题,从而误导家长投入高成本或没啥效果的干预。理性的做法是,把肠道菌群失调看作ASD多维病因中的一个节点,它既值得研究,也值得干预,但必须放在整体生物-心理-社会模型中去理解。只有这样,科学研究才不会失去应有的客观分寸与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