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这些年广二师特教系在自闭症儿童居家生活教育上的探索

（greatwind按语：2023年1月7日下午我应邀在2022年广东省特殊教育专业学术年会第一分论坛，即高校论坛，专门介绍这几年我们在自闭症教育领域所做的研究。以下是这次报告的文字整理稿。）

各位专家、同仁和朋友们，下午好：

很高兴能受邀在这么重要的年会上向大家汇报这些年来我们在自闭症儿童教育上所做的思考与探索。自闭症教育是特殊教育中一个极为困难的领域。正如劳拉·施赖布曼在《追寻自闭症的真相》一书中所言：“混乱的自闭症领域内充斥着无法前行的绝路、破灭的希望、无效的治疗方法以及错误的起点，这一状况令包括家长和专家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沮丧和失望……”

我的本专业是心理学。当初在2013年上半年广二师开始筹建特教系的时候，我仍没有任何特教经验。我之所以选择了自闭症教育研究这个方向，是因为我觉得在这个仍未能形成被公认的、行之有效的教育模式的领域中，我与其他从事该领域研究已久的人应该是近乎于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不过我也深知这种选择风险巨大。自从1943年康纳将婴儿自闭症作为一个单独的精神病种从儿童精神病中分离出来，至今已经有八十年。自闭症问题已经由一种区域性问题发展成为了世界性的问题。这一领域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来自各个学科领域的专家学者参与其中。既然大家都仍没能在自闭症教育上取得根本性突破，我又如何能确信自己能够有所不同呢？

不过当我开始着手了解自闭症研究现状的时候，很快就意识到，从我所具有的理论心理学和哲学背景来看，现有的自闭症研究在理论建构上存在着严重不足。虽然各种干预方法玲琅满目，层出不穷，但是这些方法所基于的理论却往往非常单一、浅薄，甚至充满了错误。比如：

1、 虽然ABA是现今应用最广的自闭症干预方法，也是唯一干预效果受到循证研究支持的干预方法。但是ABA所基于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却在理论上存在着先天不足。行为主义心理学将研究结论建立在动物行为研究的基础上，不关注意识的发展，也不关注人所独有的知识活动，因而抹杀了人与动物的界限。也许这正是为什么儿童通过ABA训练所获得的技能难以在生活中泛化，不能自发地运用的原因之所在。

2、 虽然在自闭症教育中存在着大量的人道主义方面的议题。但这些议题大都是围绕着如何以减少自闭症儿童生活中的痛苦，让其生活尽可能舒适来展开。有人甚至还从神经多样性的角度提出自闭症文化一说。这种观点认为自闭症的问题不在于儿童自身，而在于他所处的文化不具有足够的包容性。这些人道主义方面的努力虽然延承了存在人本主义哲学和心理学对人的尊严的强调，却没能看到存在人本主义哲学和心理学同样强调人的尊严并不是一种可以被别人简简单单给予的东西。个人的尊严是一个人在通过不断地进行判断、自我选择，并为个人选择负责的过程中，努力赢得的。从海德格尔如何论述向死而生，以及罗洛·梅如何论述焦虑的意义，我们就可以看出人赢得尊严的过程绝不像一些所谓的人道主义者所希望的那样舒适和没有痛苦。

3、 由于精神分析学者布鲁诺·贝特海姆（Bruno Bettelheim）错误的提出了“冰箱母亲”理论，将自闭症的成因归为儿童母亲的冷漠和情感分裂，导致自闭症研究界形成了普遍排斥精神分析及其相关理论的氛围。这一点可以说明为什么在自闭症儿童的亲子互动方面鲜有具有深度的研究。唯一的例外是由精神分析学者Peter Hobson所做的。虽然他于2004年出版的那本论述自闭症的专著《The cradle of thought》，一经出版就引起了现象学界和发展心理学界中众多专家的关注，但是他的工作至今也没能引起自闭症研究界的重视。

4、 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这一迄今为止最为重要的发展心理学理论在自闭症研究中同样很少被提及。甚至现有的很多自闭症干预所基于的理论竟与发生认识论所确认的基本事实相背离。比如，感统训练所基于的感觉统合理论与发生认识论有关知觉发展的理论相背离；一对一式的认知训练也与发生认识论所强调的认知学习应在社会互动和视角转换中来完成等基本主张相背离。

5、 虽然维果茨基的社会-历史-文化心理学和高级心理机能起源学说在发展心理学中所占的份量仅次于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在自闭症研究中也鲜有人提及维果茨基。那些把自闭症在机械记忆和操作等方面的出色表现视作是自闭症特有天赋的研究者，显然没能意识到从维果茨基有关高级心理机能起源的学说来看，这种表现不仅不是天赋，反而是符号思维和抽象推理等高级心理机能没能顺利发展起来的代价。

6、 由于没能分清第一语言的习得与第二语言的习得之间的根本差别，没能意识到第一语言的学习与思维发展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在自闭症教育中广泛使用的言语行为训练、辅助沟通和口肌训练等教授语言的方法都是在用教授第二语言的方法教授儿童学习第一语言。这种脱离思维活动来单纯教授儿童语言技能方法，也许对于教授第二语言会有明显效果，但对于第一语言的教授几乎不可能取得真正的效果。

7、 与自闭症相关的遗传学研究被简单的遗传决定论所主导，缺乏有质量的表观遗传学研究和发生生物学研究。由此所取得的研究结果几乎无助于为自闭症的干预提供任何切实可行的参考依据。

8、 自闭症诊断学仅限于对自闭症症状的罗列与归类，缺乏对这些症状间发生学关系的探讨。这样的诊断学对于理解自闭症和干预自闭症同样缺乏实质性的意义。

我们自己对自闭症的研究是从对自闭症症状的发生学机制的理论考察入手的。众所周知，自闭症是一个谱系，虽然自闭症症状大致上可以被归为社会互动受损、刻板行为、感知与运动失调等几大类，但具体到每一个自闭症，其症状的具体表现却往往千奇百怪、极其复杂。我们希望能够从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症状中找出某一个或某几个核心症状。相对于其它非核心症状而言，核心症状应该具有发生学上的基础性地位。也就是说我们应能够通过发展心理学理论，比如发生认识论、精神分析和维果茨基的高级心理机能起源学说等，或者其它带有浓厚发生学意味的哲学理论，比如黑格尔的精神哲学、胡塞尔和梅洛庞蒂等人的发生现象学、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现象学等，揭示出如何由核心症状派生出其它非核心症状的发生学机制。在确定了核心症状后，我们还要进一步确定核心症状自身的发生学机制，并据此设计出切实有效的干预策略。我们认为有意义的自闭症理论研究最后都注定要落实到自闭症教育的干预实践上。

依据马克思“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著名论断，我们先是把缺乏眼神互动假定为自闭症的核心症状。然后尝试采用ABA的方法去强化自闭症儿童对他人眼神的关注。但是我们立刻就遭受到了挫折。因为根本就无法找到行之有效的强化物可以维持儿童的学习。例如，我们干预的第一个儿童兴趣非常狭窄，除了迷恋他的被子和对着镜子自嗨之外几乎对任何其它事情都不感兴趣。他可以整天都对着镜子自嗨，不用吃任何东西。平时他要靠家长喂饭而生，但是也只有趁他不注意时，家长才有可能喂进去一口饭。于是自闭症的饮食障碍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以往的研究表明，高达90%以上的自闭症存在严重的挑食、难以接受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等问题。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往往缺乏正常儿童的食欲，即便是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也缺少渴望表现，更不会像正常儿童一样因为吃到了渴望吃的东西而表现出快乐和满足。在吃的本能上，这些儿童仿佛走到了生物性的对立面，缺乏由此而来的生命感。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我要去寻找的自闭症的核心症状。因为我所具有的心理学上的、哲学上各种各样的理论储备无不指向这样一个事实——人的意识化的精神生命是建立在生物性生命的基础上的。

精神分析认为在本我、超我和自我之间，作为生物性生命代理人的本我是发生学的核心。从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来看，人的认知结构是由生命活动的结构演变而来。维果茨基认为人的高级心理机能是建立在作为动物性生命机能的低级心理机能的基础上的。在哲学上，黑格尔、海德格尔等人把精神等同于生命感，认为精神源于对终将到来的死亡的觉察。叔本华和柏格森等人则将精神看作是生命意志，并以此为起点创立了生命哲学。

在自闭症儿童身上，缺乏生命感这一点不仅体现在饮食上，还体现在刻板行为上，刻板通常还被称作是死板就说明了这一点。缺乏危险意识和对陌生人的戒备也可以被看成是缺乏生命感的表现。自闭症儿童的感知觉异常也往往表现在对具有生命意义的事物不敏感，反而对不具生命意义的事物非常敏感上。比如自闭症儿童很可能会对一场车祸中两车相撞发生的巨响没有丝毫反应，但是却对搓糖纸发出的沙沙声异常着迷。同样，正常的社会互动也需要以生命感为基础。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说有奶便是娘。可见通过生命感缺失这一点，我们可以通过发生学关联把自闭症各种各样的症状连成一个整体。

既然自闭症的各种各样的症状往往都与缺乏生命感具有发生学关联，那么缺乏生命感就是自闭症的核心症状这一假设就得到了进一步的支持。接下来我们还需要考察这一核心症状自身的发生学机制。这时候很多人会想到遗传，认为自闭症儿童的生命感的缺乏是由先天的基因缺陷决定的。但是这种遗传决定论的观点很难解释，为什么超过半数的自闭症在一岁之前各方面发展几乎与正常儿童无异，直到一岁三个月至六个月之间自闭症症状才开始出现。也就是说在自闭症儿童中广泛存在着退化现象。

为了探明自闭症儿童生命感发生退化的发生学机制，我们先是向精神分析求助，然后又进一步向社会批判理论求助。之所以向精神分析求助，不仅是因为精神分析是第一个研究生命退化现象的心理学流派，还因为我们注意到在自闭症和精神分析之间存在着一种历史性的关联。康纳是从儿童精神分裂症中分离出自闭症的。康纳用来命名自闭症的一词autism，最初是被瑞士精神病学家厄根·布洛伊勒（Eugen Bleuler）用来命名精神分裂的核心症状的。而厄根·布洛伊勒本人则是弗洛伊德的支持者，他正是因为受弗洛伊德有关自恋的学说的影响才发明了autism一词。可见autism和弗洛伊德的自恋学说具有内在联系。顺便提一句，厄根·布洛伊勒还是皮亚杰的老师，皮亚杰又从厄根·布洛伊勒那里借用了autism一词来描述儿童最初展现出来的那种因主客体完全未分化而导致的根本性的自身中心化状态。从认识发生论的角度来看，一个人的心理发展的过程就是一个通过与生活环境中的人和事物不断地互动来解除较低水平的自身中心化状态，从而达到一个更高水平的自我中心化状态的过程。精神病的发病过程则是一个与上述心理发展进程相反的过程。弗洛伊德认为超我是造成心理退化的罪魁祸首。如果作为文明之化身的超我过分僵化，在与本我的冲突中寸步不让的话，皮亚杰所指出的那种去自身中心化机制也就不可能顺利发生。其代价是不仅自我这个本我和超我之间矛盾的协调者会解体，作为生命意志之化身的本我也会受到超我强烈的压制。这便是为什么精神病的进程与生命感丧失同步的原因之所在。弗洛伊德的上述思想清晰地呈现在他晚年所写的那本传阅甚广的小册子《文明及其缺憾》中。该书所呈现出来的思想可以被看做是对文明的批判，最终成为了社会批判理论的一个理论基石。

除了精神分析之外，对我影响比较大的社会批判理论的代表人物还有马克思、海德格尔、哈贝马斯，以及卢梭等人。社会批判理论尝试对人类高度文明化社会化背后所暗含的危险进行了揭示。马克思的《资本论》一书通常被社会学视作是社会批判理论的开山之作。虽然资本在现代社会中扮演着中心角色，它是人们交往的纽带，组织生产和消费的纽带。正是资本促成了全球一体化，也将人类的社会化水平推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在马克思看来资本在现代社会取代了宗教在传统社会中的地位。资本代替宗教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总理论，成为了它的包罗万象的纲要。但如同宗教世界一样，马克思认为资本世界也是一种颠倒的世界意识，因为它们就是颠倒的世界。在《资本论》一书中马克思详细展示的就是人是如何创造了资本，又进而成为资本的奴隶这一历史的逻辑进程。这一颠倒是人异化的根源。

海德格尔对现代那全方位受制于科学技术控制的世界意识进行了有力批判。一方面，海德格尔认为通过科学，人创造了一个人可以从其外部静观的客观世界，用来取代人生活于其中的生活世界。可是人自己却在这个他自己创造的客观世界中丧失了自身的位置。这样一个客观世界同样是对真实世界的颠倒。真实的世界应该是生活世界，是人的家。人在其中出生、居住、死亡。这就是为什么海德格尔用无家可归来描述现代人的命运。另一方面，海德格尔认为技术给了人一种幻觉，认为借助于科学自己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技术力量可以征服世界。其实人所能征服的仅是人创造出来的客观世界，而不是人得以诞生并生活于其中的生活世界。对客观世界的征服往往正是对生活世界的毁坏。这就是为什么海德格尔认为技术的最大危险是它能完全遮蔽我们的本性，以至于我们将失去这种本性。

哈贝马斯则将马克思、海德格尔等人的思想与米德的符号互动理论整合在一起，提出了交往行为理论作为其社会批判理论的基石。在哈贝马斯看来，生活世界的创生力量源自于交往。交往是生活世界中各种事物共生的基本形态。正是借着交往人与他人以及它物共同组成了一个生成性整体，这就是以交往为核心的生活世界。与交往相对立的关系模式是征服。征服是个人与他人与它物相互对立的根源，是对交往的压制。在哈贝马斯看来，现代社会的最重要的问题就在于高度社会化所依靠的资本化、制度化、系统化机制正在以越来越强大的力量压制着生活世界中的交往行为。这种压制不可避免地把人类文明带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边缘。

社会批判理论的核心概念是人性的异化，即人性反而被人自己的社会化创造物所破坏。我们认为自闭症的生命感退化就是人性异化的体现。我们之所以得出上述结论，在很大程度还受到了卢梭的教育名著《爱弥儿》的影响。卢梭的思想是围绕着现实的人身上所呈现的一种内在矛盾而展开的，这种内在矛盾即自然人和社会人之间的矛盾。卢梭认为社会人源于自然人，也应该统一于自然人。但事实上，社会化却往往又会导致自然人性的堕落。如果说《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一书描述的是处于自然状态过着幸福生活的原始人如何随着人类在社会生活而逐渐堕落的历史的话，那么《爱弥儿》讲述的就是一种如何借助教育克服这种堕落的希望。在卢梭眼里，每一个新生儿都是一个幸福、自由的自然人，克服人类在社会生活的堕落，首先就要从防止每一个新生儿在社会生活中的堕落开始。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去分析社会生活究竟是如何造成了新生儿的堕落的。这种精彩的分析非常具体的呈现在《爱弥儿》的第一卷和第二卷之中，尤其是第一卷。在对比了城市人和乡下人不同的育儿方式后，卢梭认为作为欧洲文明体现的城市生活，从儿童出生起就一直在致力于在儿童的社会生活与儿童的自然生命感之间建构起一个安全的屏障。城市人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去避免孩子挨饿、受冻、受伤，试图把孩子从危险的自然环境中完全隔离出来以获得保护。但事实上却剥夺了他们的生命感，没能教会他们去过真正的生活。卢梭认为自然所给予人的痛苦是生命感的源泉，是突破自我封闭的源泉，也是人性自由的源泉。正是自然法则给予了人痛苦这一个最基本的教育元素，但是人自己借着文明又将这些元素清除殆尽。那些表面上看是保护儿童不受自然之苦的东西，事实上却是套在儿童身上的枷锁。

看一看我们今天的生活，在一个被科学主义、技术主义和资本主义所主导的现代文明里，文明对教育的侵蚀不仅没有因卢梭的善意提醒而得到改变，反而有向更糟糕的方向愈演愈烈之势。如今科技已经发展到几乎可以让我们的孩子自出生起就可以免于经受任何痛苦的地步。现代人从出生起不仅被包裹在襁褓里，还被进一步包裹在奶瓶、尿不湿、婴儿车、空调、暖气、儿童桌椅等里面。奶瓶和奶粉，以及各种婴儿辅食的发明，可以让儿童甚至不用吮吸、不用咀嚼就可以轻易地吃饱。舒适的衣物和床具，让婴儿已很难再感受到作为异己而在的世界，也难以感受到母亲是如何作为一种特别的温暖而存在的。儿童桌椅、用品为儿童组建了一个无障碍的个人世界，以至于他们不再觉得自己因为小而有什么不方便，也因而不会感到有必要长大··……科技文明的高度发展使得人更加有能力创造一个远比卢梭所担心的更为巨大的人造堡垒，把孩子与自然，连同生命体验，进行更充分的隔离。这样，所有的婴儿产品在提供便捷和舒适的同时，也剥夺了儿童所应遭受的自然教育。可以说人对抗自然的能力越强大，人隔绝自己身体上自然的生命体验的能力就越强，儿童也就更难建立其本应具有的生命感。在我们看来，这便是自闭症儿童生命感退化的发生学机制。意识到这一点，也就意味着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我们最初为自己所拟定的理论探索任务。

我之所以把本次报告的题目命名为理论与技术，就是想以上述我们自己对自闭症研究的探索和思考过程为例，向大家展示理论思考是如何在我们获得对自闭症的发生学机制的理解上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的。现有的自闭症干预策略大都是因实践需求所迫而创建的，普遍倾向于关注各种干预技术的应用和操作，而轻视理论建构。在我们看来缺乏成熟的、系统性的理论思考是所有这些策略的干预效果都不尽人意的根本原因。如果说，当初自闭症干预中ABA模式的先行者洛瓦斯，大力倡导以实践归纳的研究范式来代替理论演绎的研究方式，是希望把自闭症研究者们从理论思辨的牢笼里给拯救出来的话。那么我这里想要号召大家的却是要做相反的事情。我们所希望的是通过理论思考能够把大家从技术应用的盲目性中拯救出来。我们之所这么做，不是因为我认为洛瓦斯当初的倡导是错的。我们和洛瓦斯这种研究倾向性上的对立是由科学研究的本性所决定的。当面对一个新事物的时候，最需要做就是先去观察它，去搜集关于它各个方面的事实性信息，而不是在没有任何事实的基础上进行空洞的思辨。我想这就是当时洛瓦斯所处的境况。可是现在，自闭症对我们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个新事物了，我们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关于自闭症方方面面的事实性信息。这时，如何建构理论来从整体上把握这些大量的事实性信息，形成对自闭症及其发生学机制的统一性理解，就已经成为当务之急要做的事情了。

到现在为止，我基本上已经用尽了我的报告时间，也已经概要的讲完了我为本次报告所规划的主要内容。不过，我想大家在耐心地听完了我们对有关自闭症儿童生命感退化的发生学机制的分析后，应该会非常关心我们是如何围绕着这一分析开展具体的自闭症干预实践工作的。下面，我就对此进行一个简短的介绍。

实际上，我们从事自闭症研究工作已将近八年。这八年中，我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尝试把我们的理论思考落实到实践上。如今我们已经形成了包括自闭症干预前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的系统性的课程体系。

我们对自闭症儿童的前期干预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看成是以饮食教育为中心的干预。这一阶段的主要目的就是通过恢复儿童的生命感的方式来解除自闭症儿童的核心症状。鉴于时间原因，请允许我只讲一个例子来向大家介绍前期课程构建思路。我们为每一个自闭症儿童所设计的第一堂课都是主动找吃的。几乎所有的自闭症儿童在接受我们的干预前都是由家长来喂饭。这种被动吃饭破坏了儿童最基本的动物式的主动性，把儿童降格为植物式的存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家长们特别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饿到。确实，由于生命感的退化，自闭症儿童对饥饿的体验非常不敏感。你会发现，如果不去喂他，他极有可能一两天都不会找东西吃。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连主动移动身体去寻找食物的主动性都没有的话，如果他连对饥还是饱这样的与生俱来的生物判断力都不具备的话，你还指望能教会他什么呢？要知道，人的所有的学习都是要建立在主动判断的基础上的。实践也表明，自闭症的生命感虽然弱，但还不至于弱到可以把自己给饿坏的地步。我们干预过的上百个孩子，无论自闭症程度的轻重，至今仍没有一个会守着食物把自己饿坏的。他们的生命感的缺失并不是一出生就有的。他们中的每一个从一出生就知道主动寻找妈妈的乳房。实际上他们的生命感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制了。通过这种主动寻找食物的方法，就能够逐渐解除这种压制。

现在我们再谈一下中期课程。经过前期课程，虽然一个自闭症儿童的核心症状可以得到解除，甚至有可能从诊断学的角度来看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自闭症。但是这绝并不意味着他就已经是一个正常小孩了。恰恰相反，由于自闭症儿童长期的自我封闭，他们会错过一些重要能力的发展关键期。因为这些至关重要的能力只有在社会交往的背景下才能顺利发展出来。比如对表情和姿态的敏感性，对语音语调的敏感性等。这些被我们称作是姿态的能力都是一些前言语的互动能力。在这些发展这些能力的关键期，自闭症儿童却处于一种回避与人互动的状态。这就在事实上造成了他错过了这些能力发展的关键期。我们知道，在关键期很容易发展起来的能力，如果错过了关键期后再去培养，那就是一件事半功倍的事情了。如何设计出具有针对性的课程对这些重要的能力缺陷进行专门化的、高强度的训练，就是我们中期课程要做的事情。鉴于这些能力大都与儿童的前言语的姿态互动能力相关，因此中期课程被我们称作是姿态与言语行为课程。

最后，我们所有的课程都是在居家生活的环境下开展的，而且必须要求儿童家长全程参与儿童教育。可以说我们只提供教育咨询，家长才是教育实施的第一责任人。家庭生活不仅是儿童展开其生物生命的最初场所，同时也是展开其精神生命的最初场所。儿童在衣食住行等与生命感直接相连的居家生活就是儿童最初所隶属的那个生活世界。现代育儿方式所破坏的正是这个具有生成性的生活世界。我们要做的就是带着家长一起来重建它，并且要求家长能够在儿童回归家庭后也能在原生家庭中完成同样的重建。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自闭症儿童的问题。否则，儿童在结束干预，回归原生家庭后，如果他的生活世界又完全变回了原来导致他产生自闭症的那个样子的话，就很难保证已经解除自闭的儿童不会再发生二次退化。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的这种居家生活教育课程虽然是专门针对自闭症儿童设计的，但是实践表明，如果对这些课程进行一些难度上的调整，同样会非常适合正常儿童的居家生活教育。可以说，这部分课程已经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自闭症干预课程了，所以我们干脆去掉了自闭症几个字，把其称作是现代儿童居家生活教育课程。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后期课程。

不知不觉已经耽误大家太多时间，关于实践课程，如果展开来讲有可能连续讲一个星期都讲不完。幸好，我们把课程相关的进一步介绍、展示都放在了网上。有兴趣的话，可以关注我们的微信公众号：greatwind。这次报告的讲稿我也会在整理之后在该公众号上发布。

在此向大家表示感谢，希望大家能有兴趣持续关注我们的研究。也欢迎大家来我们的儿童居家生活教育研究中心进行实地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