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重度自闭症孩子，连干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吗？

一名28岁的自闭症青年“失业”两个多月了，公司暂停了他的工作，而这一切他还并不知情——他叫汤姆，来自英国，据新闻报道，汤姆有严重自闭症、语言能力弱，但综合能力尚可，还读完了特殊教育大学。

借助学校帮扶特殊人群融入社会的项目

2021年，借助学校帮扶特殊人群融入社会的项目，在父母与社工协助下，汤姆获得英国大曼彻斯特Waitrose超市的志愿者机会。据悉，英国自闭症志愿服务通常无偿，仅可能报销必要费用，汤姆的岗位亦是如此，没有工资。

虽为志愿者，汤姆工作却很认真，负责仓库搬货、货架摆货理货、商品库存核对等工作。只不过，因能力有限，工作时需社工陪同，遇沟通困难或无法胜任的任务，由社工协助完成。

有社工辅助，汤姆工作热情高，每天上午9点30分至下午2点工作，每周两天，一干就是四年，累计600多小时，超市同事都称赞“他比有些拿工资的员工还卖力”。

见汤姆重视这份工作，父母希望为他申请带薪岗位。并非家庭经济需要，而是想让他更贴近普通人、获得认可与自我价值。但超市门店无法满足转岗需求，上报总部后，总部直接暂停了汤姆的班次。

为了不让汤姆难过，父母只能骗他“商店装修，装好就能回去”，同时一边为他寻找新工作，一边仍盼着他能回原超市，毕竟那里离家近，也是他熟悉的环境。

面对这样的情况，同为自闭症孩子的家长，我们又如何理解呢？给自闭症孩子找工作，究竟是为了一份收入，还是为了更重要的意义呢？

让中重度自闭症青年参与就业，家长图什么？

汤姆的新闻很快在网络发酵，但评论区的声音并没有一边倒，一些网友为汤姆打抱不平，另一些网友则认为不应该如此简单归咎责任。其中，有两个网友讨论的问题值得关注——一个网友问“无偿工作，那不是该叫志愿者吗？”

另一个网友解释“本来就是志愿者项目，只是这个母亲觉得孩子可以胜任工作，要求转做有偿岗位。”这个讨论中涉及到一个引人深思的关键话题：家长为什么坚持要让大龄自闭症孩子参与就业，或者参与一些志愿者岗位？真的只是为了让孩子成为正式员工，挣取一些工资吗？

为此，我们与秋爸爸进行了这一话题的讨论，他从重度双胞胎闭娃家长的角度，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秋爸爸

中低功能自闭症孩子的追求方向

欧美国家的政策我们搞不清楚，就说英国这个新闻里的情况：孩子以志愿者身份在超市干活不拿工资工作了4年，家长图什么？

我想，家长并非一定要求让孩子去谋生。与之相比，参与就业这件事的更大意义在于，能够让孩子每天有结构化的生活，每天能做固定、习惯且擅长的事，目的是让孩子有事可做。因为只要有事干，孩子就不会惹事，就很好了。
 
这应该是很多中低功能自闭症孩子的追求方向。就像新闻里的汤姆在超市理货，他能把这些做好就很不错了。从更现实的角度讲，目前普通人找工作都竞争激烈、职场内卷严重，而咱们中重度自闭症孩子在生活中还需要大量辅助成本和环境建设，实现起来太难了。所以我们追求的更多是“安置”，而不是让孩子挣钱。

不过家长千万别太悲观，这事没想象中那么糟：孩子去超市当义工或志愿者本身就值得推荐，不管是庇护工厂还是安置就业，都能给他们安排结构化生活，让他们每天有事做、情绪平稳，这就已经达到安置的主要目标了。

想为孩子谋求就业岗位，至少具备这些条件

明确了“让大龄孩子有事可做、有处可去”的大目标，接下来要面对的小目标，就是要：让孩子过了面试那一关。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弄清楚，企业筛选心智障碍员工的标准是什么？有哪些因素会影响心智障碍青年参与就业？

此前，我们曾采访北京融爱融乐心智障碍者家庭支持中心项目经理、具有10年就业辅导员从业经历的曲卓老师。“融爱融乐支持上岗的100多名心青年里大概有19位自闭症人士，占比1/6左右，少到很难梳理出一个成体系的专业支持方案。可以说，自闭症群体是心智障碍群体中最难就业的。”曲卓老师说。

在她看来，自闭症青年就业难，原因是多方面的

从自闭症人士本身来看，他们自身的特质、思维模式、学习模式、社交模式跟社会对职场人的要求差距比较大；而且这一群体的职业教育非常欠缺；企业也不知道如何设计适合他们的岗位，怎样和他们协作，对企业员工的挑战非常高。

从自闭症家庭来看，很多家庭包办代劳严重，真正在家做家务的孩子非常少。“如果家长对孩子的培养目标就是就业，就要从小锻炼他干家务活，培养劳动习惯，成功就业的几率才更高。”

从企业的角度，一些企业内部对于是否能够接纳自闭症人士成为自己的同事并没有达成统一理念，也会影响他们的入职。

 同时，企业制度也会影响自闭症青年的去留。融爱融乐曾经把一位心青年学员送到一家星级酒店工作，人岗匹配度非常高，但试用期之后，企业没有跟他签劳动合同。

部门主管讲，不能留他的最大原因在于，酒店有绩效考核制度，绩效奖金按人头发放，如果把他放在这个部门，就会影响其他人的绩效奖金，而实际上心青年能做的工作达不到一名普通员工的工作量。像这样的企业，氛围是友善的，制度就成为了壁垒。

那么，按照这些原因，程度较严重的自闭症青年的就业成功几率微乎其微了吗？不一定。

曲卓老师讲了这样一个案例：他们曾服务过一名障碍程度较重、几乎无语言的自闭症人士。这名自闭症青年曾在一家工厂短暂就业两个月，负责车间包装工作，他与同事的交流仅局限于“吃饭、下班时间”等简单工作指令，工作环境也不复杂。然而后来，他还是没能继续工作，核心原因是出现了情绪问题。

无语言的自闭症人士也能工作

由此可见，无语言的自闭症人士也能工作，但情绪稳定是最基本的要求。曲卓老师也总结了一些成功个案，以下四方面能力是自闭症群体融入职场的必备技能：
1.要有劳动意愿和劳动习惯。在家就要学会干活，这样进入到职场交给他任务，他才能够有愿意去完成。
2.要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或者自主生活能力。要管理好个人卫生、形象；能做到独立就餐、独立出行；有自主表达能力和与人相处的基本界限，这些都是刚需。
3.解决问题的意识、求助的能力。遇到困难知道找人求助，而不是愣在那里被动等同事发现，最后工作也耽误了。
4.适宜的情绪表达方式。自闭症人士表达情绪的方式决定了他能否在职场容身。如果情绪一上来就撕心裂肺地大叫，突然跳起来很高，这些都超出了职场一般的接受范围，企业出于对其他员工的保护以及工作环境的和谐，可能就一票否决了。

“目前的大环境下，对自闭症人士来说，如果能稳定就业一年以上，我们就觉得是成功的就业案例了。”曲卓老师说。

即使有了稳定工作，也不能掉以轻心！

还记得一名叫“芊芊”的北京女孩吗？她今年30岁，在3岁那年被北大六院的杨晓玲医生确诊为自闭症，那时芊芊情绪不稳定，有癫痫发作，还有很多强迫行为，学习时经常起急打自己，在学校还总动别人的东西......

 不过，后来在就业辅导员的帮扶下，芊芊在一家餐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岗位，并且已经工作了3年多。芊芊的工作环境很友善，同事关系很和谐，工作也很稳定。可即便如此，芊芊在工作中仍然会“小错不断”。

比如，芊芊爱吃炸鸡腿，可单位提供的工作餐只有红烧鸡腿，于是，芊芊便常让厨房师傅为自己单做炸鸡。师傅宠她，每次都偷偷给她做。不久，“开小灶”事件被店长发现，店长严肃通报“不能因芊芊是自闭症就纵容她随心所欲”，芊芊再没吃到炸鸡。

事后芊芊失落地告诉妈妈“吃不着炸鸡了”，妈妈心疼却仍严肃引导：“要吃单位提供的餐食，不能单点菜，得和别人一样。”讲这个例子，是想与大家说，我们既不能因为大龄孩子“无处可去”而自暴自弃，也不能因为大龄孩子“有了着落”而放松警惕。

被岗位录取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能不能长久稳定地工作，又是一道巨大的坎儿。就像芊芊一家，即便芊芊步入了职场，各种问题还是如影随形。而让芊芊能够更好地融入社会，学会如何正确地处理问题，如何与他人相处，芊芊妈一直坚持在生活中不断的引导芊芊。

生活中遇到难题时，她会先让芊芊自己解决，如果她解决不了，或者解决的方式有问题，芊芊妈就会纠正，告诉她正确的做法。她也会给孩子试错的机会。有时芊芊看同事的衣服好看，她也要买来穿，芊芊妈告诉她“这件衣服不适合你”，她不听，偏要买回来，等到真正穿上拍了照，芊芊才觉得妈妈说的对。

自闭症孩子能找到一份稳定工作，确实很不容易，但事情决不能在这里画上句号。就像前面新闻中的汤姆，需要支持人员在旁辅导才能完成正常工作。就像芊芊，虽然已经在餐厅工作了，还会因为“想吃炸鸡”出现小差曲。

由此可见，即便开始工作，自闭症青年依然需要慢慢学习规则、学习如何与人相处。芊芊妈妈的做法很值得借鉴，没有因为心疼孩子就顺着她，也没有只做批评，而是耐心教她“别人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其实所有自闭症孩子的家长都一样，孩子有了工作也不能放松，得陪着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慢慢调整。毕竟职场里的这些小细节，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学会的，多帮着他们琢磨，多给他们一些支持，孩子才能在岗位上待得更久、更舒心，才能真正做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