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吧指头:给我的孤独症孩子
救赎和超越绝境的父爱之书
他在这个世界上奔跑,上车下车,走路看人,好像是看一个奇怪的星球。
01
两年前
我把孩子带来,除了黄医生的医术和名声,环境也是一个方面的原因。在治疗孤独症的两味中药中,有一味中药叫麝香。麝是一种难寻的动物,在秦巴山脉武当山系中,原来是有的。紫金镇这一带,把麝称作猹子。每年秋天里开始,就有猎人去山里面寻找猹子,主要是为了猹子身上的麝香。
麝香是让孤独症孩子醒脑开窍的良药之一。这么多年,我看过很多中医给我孩子开的药方,大多都有麝香和菖蒲两味药,我就放在心上了。
但是这个镇的山里面已经没有猹子了,猹子已经被猎人们用电网打光了。镇上中药铺里的麝香,也都是人工加工合成的了。
合成的,连中药都是合成的,这样的药煎熬出来的力量能够开一个孩子的脑窍吗?
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不单单这个紫金镇,再朝山里面的千里房县,武当,再朝山里走神农架,那山该大吧,也没有猹子了,被电网打光了。城里人的胃口和科技力量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包围着深入着深山的肌肤和内里。城里人要喝高品位的红茶,一大片一大片的茶园起来了。南方福建的红茶种子红茶师傅被请到这里,培植和炒制;城里的餐馆要吃香菇和木耳,山里大批的花梨树被砍倒,砍成整整齐齐的样子,架在山民的房屋后面和岩石坡下面,养殖着香菇和木耳。
紫金镇山里面有两条溪水,分别叫南河、北河,它们以极其谦卑的姿态把水贡献给下游的南河,再由南河贡献给汉水,由汉水贡献给长江。这个镇上的商店里已经有矿泉水卖,但是当地人基本不会买,他们大多不明白一瓶普通的水为什么要装在塑料瓶里卖几块钱。镇上的水是洁净的,菜和肉是在树林和山坡上由阳光和土地相互滋养的。这样的环境,我相信对孩子开口说话是有好处的。
02
沉默
03
孤独症,又叫作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叫它谱系障碍,是因为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孩子差异性非常大,像一个光谱似的,从轻到重分布着。但大体上孩子们都会或多或少地出现社交沟通障碍、兴趣或活动范围狭窄以及重复刻板行为。根据2015年的最新监测,目前全世界共有孤独症患者六千七百万,占总人口的94‰。2016年,美国国家卫生统计中心发布的报告显示,三至十七岁儿童孤独症发生率估计达到了1/45。我国以1%保守估计,十三亿人口中,至少有超过一千万的孤独症人群、二百万的孤独症儿童,并以每年近二十万的速度增长。
我的父母,孩子的爷爷奶奶没有听说过孤独症,在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环境里,有各种肢体或者伤残类儿童,比如手脚伤残,或者因打针吃药失误造成的聋哑,再有一类,就是生下来就有毛病,外表就长着怪异样子的傻子。
像我儿子这种长得和正常一样的病孩子,他们还没有遇到过。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也没有听说过这种病。我的同学,朋友,熟人,他们的家里我也听说过残疾人,但还没有这个类型。也就是我的孩子被确诊后的这十几年时间里,我才开始大量地听说哪些孩子又得了这种病。孤独症每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增长。
04
为什么
会增长这么快?我不止一次地和一些医学专家探讨这个问题。
很多原来没有听说过或者很少听说过的病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入和包围着我们的生活,原来很少出现的一些重症,也大面积出现,并且患者越来越年轻化。
我们现在听说二十多岁的人得癌症,已经不稀奇了。
我们现在听说个十几岁的孩子中风,已经不吃惊了。
这是我们的环境造成的吗?
在鄂西北紫金这个山区小镇,有几十种鸟,比较多的种类有野鸡、喜鹊、八哥、麻雀、大山雀、啄木鸟、鹌鹑、山斑鸠、家燕、大雁等,其中有几种特别的,叫声特别好听,一种叫八哥,一种叫鹰子,八哥飞翔的时候黑色身体里夹着白色斑翅,在蓝天和山林中闪着光芒,特别喜欢在夕阳下鸣叫。我的孩子喜欢八哥。他经常追着八哥在街角跑动。
他希望他像鸟一样飞起来,希望他像鸟一样,发出好听的声音来。
黄医生给孩子把脉把了很久,我的心就这么一直悬着。
他说了一些中医专业术语,大抵是说孩子的病主要在肝气上,肝气不足,影响了心窍,心窍不开,所以说不了话。
那么,说话不是口腔的问题,不是嗓门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更准确的说法,是心的问题。
早五年来治会好一点,他说,有点迟了。
我们早就知道有点迟了。
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孩子的爷爷提醒过我。孩子的爷爷在老家当过几十年的乡村小学校长,他知道上学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他在孩子六七岁时再次提醒我,他认为特别是六七岁,学龄这个坎,对孩子的治疗是最宝贵的时间,如果迟了,就会影响孩子说话,甚至影响终身。
我当然知道这个坎的重要性。
但是我的孩子七岁还说不了话,第一个坎过去了。
孩子十岁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十二岁,这是治疗孩子的最后期限。因为十二岁为一龄,也就是十二生肖属相的一个轮回。按农村民俗的说法,“门栓娃”就是这个年龄。十二岁差不多和门栓一样高,再迟再晚也该开口了。十二岁是个重要的坎。
我心里明白这个坎的重要性。
十二岁他不能说话,这个坎又过去了。
希望越来越小。
我时常想起我小时候在鄂西北汉水边的村子里读书的场景。那个时候那个叫常家营的村子还没有通电,我们每天晚上读书都点煤油灯或者烧一串桐子。在很多个夜里,村民们都早早睡了,但是我们家的油灯或桐子始终亮着,灯光很微弱,但是灯下却永远有几个勤奋学习的孩子。那就是希望,那一盏油灯和无数个桐子照耀着我们兄弟步步升学,进入城市。
现在,这个灯在哪里呢?
我一直在寻找它。
我不会放弃。尽管孩子已经超过十二岁了,希望越来越小了。
十五岁的时候,一位懂中医《黄帝内经》的朋友告诉我,十六岁应该是最后的机会,因为《黄帝内经》上说,男子二八才是“天癸”至,“天癸”是什么,千百年来争论不休。有的人说是性成熟,有的人说是心里开窍,有的人说是上天赋予人的东西打开了。那么,上天赋予孩子的东西,是不是这一年打开呢?
十六岁。和他同龄的人都上高中了,都坐在教室里在做物理化学卷子或者打情骂俏传纸条了吧,但是我的孩子,他还在学习别的孩子一岁多都会的东西——说话。
十六岁又过去了。
十六岁的时候,我的母亲病了,我们认识了黄医生,后来在他十六岁的那个冬天我们就把孩子送到这个山区小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