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进医生：如何培养阿斯伯格综合征儿童的合作意识与行为

最近接诊了两位就读小学的谱系男孩（阿斯），皆因在校“死抵抗、不合作”，不参与团队合作活动而遭老师投诉。由此引发个有趣问题：阿斯儿童懂得与他人“合作”吗？有可能，但十分有限、刻意回避。

合作行为及其促进

合作是俩人及以上的群体为共同利益和目标产生互动的行为。当今社会的运作，离不开人与人的合作，合作行为无处不在。

在人类社会演化史中，合作行为并非天然存在，而是在反复互动、群体选择与制度塑造中逐步演化而来（Axelrod, 1984）（见前文：人类的合作行为及其学习）。

儿童合作行为的形成，不仅体现了人类进化心理的轨迹，也映射出家庭、教育与社会文化环境对他们合作行为模式的塑造。但是，如今在一个竞争与利己常态化的现实社会里，人的合作为何会产生，又如何得以维持呢。这是个较难解释的社会心理学问题，哪种理论都无法一言而蔽之。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在其划时代著作《合作的进化》中给出了较恰当的解释。

要理解和促进儿童合作，必须回到“合作为何可能”的心理机制。即从利己倾向走向利他互惠，需要具备重复互动的经验、对他人意图的理解、行为后果的感知与自我行为的调节能力等。研究表明，合作在婴儿期便已有萌芽，6至12个月龄的婴儿可对他人情绪做出匹配性反应（Meltzoff., 2003），而3岁左右的幼儿已能在结构化任务中反映出公平分配与轮流的初步意识（Tomasello., 2006）。这种倾向为合作奠定了情感与认知基础，但孩子能否发展出稳定的合作行为，则取决于父母和学校教育是否为他提供“合作对你未来有好处”的意识培养。

 “以牙还牙”（Tit for Tat）策略印刻在人类本性中（Axelrod, 1984）。先合作，随后复制对方上一次的行为。就是说，当孩子能识别出可合作的伙伴，并形成稳定的回报机制，则合作行为可在重复互动中自然涌现。如是，有效的合作行为教育应具备如下四个要素（见前文：从囚徒困境测验解读人类的合作行为）。

首先，善意起始。在日常活动中设定低风险、可预期的合作情境，如鼓励孩子找玩伴、协作游戏、分享资源、轮候等待、谦虚谦让等，以帮助孩子在正向反馈中建立合作的初始印象。

其次，互惠回应。及时强化合作行为的正面结果，让孩子体验到合作助人后，尽快得到赞赏与奖励，以避免单边利他行为导致的行为枯竭。

第三，宽容原谅。当孩子出现冲突、抢夺利益和拒绝合作时，提供重新参与合作的机会，而不是立即惩罚，更不是滔滔不绝讲道理，而是重新建立动态修复的“利他就会利我”的认知框架（如在一战中的堑壕战，敌对双方达成默契“自己活，也让对方活”）。我若一味坚持利己、满足自己为先，就不会得到他人的友谊和帮助，最后落得“孤立无援”。

最后，坚决反击。对老是破坏规则的人，设置明确后果，说白了就是“以牙还牙”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例如在互动游戏中，让破坏规则孩子暂时退出机会，或失去利益，乃至被剥夺奖励等，让儿童逐步理解规则的边界性。你若超越规则“红线”，就会遭到相应“报复”，让你感到难受。

因此，鼓励孩子常做“角色互换”与“视角/观点采择”游戏，如假扮游戏、情景演绎训练，则有助于激活大脑镜像神经元系统，提升同理心与预期对方反应的能力，从而促进合作动机的发展。在情绪调节方面，正念训练与情绪标签训练都可帮助儿童识别自身冲动，延迟满足，从而在冲突情境中保持合作的可能（Diamond, 2013）。

对阿斯伯格综合征儿童而言，合作意识发展会面临更大挑战，他们虽有交友和合作初始动机，但现实中往往容易被“打脸”。因为，阿斯们往往在解读他人意图、建立合作关系的细节与技巧、非言语沟通与情绪共鸣方面存在核心缺陷（APA, 2013），导致他们在合作场景中难以识别规则结构、预测他人行为或调节自我反应，最终导致合作失败、利益丧尽。也因此，阿斯们容易伤心和愤怒，觉得无法合作都是对方的错，耿耿于怀、容易记恨。

静老师说

作为家长，您要知道，合作行为是孩子成功融入社会的一把钥匙。合作并不只是指孩子“听话”或“顺从”，它是孩子理解他人、协同行动、共享目标的能力，是成长过程中形成同理心、责任感与社交适应力的基石。

可以肯定，合作力强的孩子在团体中人际关系更和谐、任务完成效率更高、内心幸福感也更强。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父母在家通过角色扮演游戏来提升孩子的合作意识。下表是个简单的家庭内合作行为培养的范式。关键词是“轮流”、“一起”、“你的任务”、“我们的成果”。由此建立起孩子的逻辑推导，懂得合作行为的因果关系。

阿斯孩子的合作行为培养原理也同上述。但他们通常对“模糊型”概念理解困难。合作在其经验中可能被等同于“让步”或“牺牲”，因此需要将“合作”具体定义为：

① 任务分配清楚（你做什么，我做什么）
② 信息共享（一起知道）
③ 时间同步（我们要一起开始/一起结束）
④ 成果共享（合作之后，我们都有所得）

但需建立可视化、可操作、低焦虑的合作桥梁。例如，使用“合作任务说明卡”，上面写明三个要素：“一起做什么”、“我负责”、“你负责”。如玩积木时：“我们一起搭桥-你找长条形积木-我来拼-你加固。”

另外，阿斯娃社会互动动机普遍较弱，不易被“大家会更开心”这种理由打动，但对目标型行为有很强兴趣。因此，应将合作设计为“解决一个问题”或“达成一个任务”的手段。不妨试试，设定“合作闯关”类项目，如“你一个人做不成，必须合作才能拿到奖励”，如“双人遥控车比赛”、“接力搭桥挑战”。可以配合《计划行为理论》（Ajzen, 1991），引导其形成“完成目标→需要他人→必须合作”的内在逻辑链。

不否认，阿斯娃常对开放性社交情境感到焦虑或不屑，因不确定对方可能的反应、规则是否被打破等。引导合作的前提是，让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例如使用父母设计的社交剧本，①“如果小明说：我们换一个拼图，我可以说‘好的，那你选’或者‘我们先试试看这个’。”  ②“当我不喜欢现在的合作方式时，我可以说‘我们可以暂停一下吗？’”，诸如此类。

在每种情境下，家长可提供两种可接受的反应，降低阿斯的“非黑即白”的思维倾向。再就是，用“角色互换游戏”帮助孩子理解他人角色在合作中的情绪与思维。

当然，要是能结合您孩子的兴趣点来开展合作游戏，成功的可能性更高。因此，应将“合作”嵌入其兴趣主题中，让合作成为“完成兴趣任务”的副产品，而非目的本身。例如：
① 如果孩子喜欢火车系统，可以设计“双人控制一个火车站”情景游戏，一人调度、一人编排。总之，多开展他感兴趣的游戏中的合作角色。
② 如果孩子喜欢科学知识，可设计“合作做实验”任务，如制作小火山爆发，需要一人负责原料，一人控制反应时间。
③ 使用图表展示：“独自做 vs. 合作做”时的效率/成果对比，用他们擅长的逻辑方式呈现合作的好处。

总之，对阿斯儿童来说，“合作”不是情感层面的直觉，而是一个需要明确规则、具备逻辑价值、可以预测回报的行为系统。每一次良好的合作体验，都是在强化其对“他人并非障碍，而是资源”的认知。因此，您要记住，建立“可控、清晰、有价值”的合作体验才对阿斯孩子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