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孤独症谱系障碍(ASD)圈内甚滥用“摘帽”(脱帽)一词,其含义似为“治愈”,使得很多家长或一些医生信手拈来用于ASD的诊疗结局,实则它并不是什么医学术语,而是一个容易产生误导的圈内表达方式。

孤独症真的可以摘帽吗?质疑由来
很多语境里逐渐把它内化为,孩子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或干预,“终于摘帽了”。有些机构或自媒体平台甚至把“摘帽率”当成宣传亮点,免不了吸粉和误导公众。久之,该词似乎成了ASD康复的一个“目标结局”。问题是,“摘帽”到底是什么意思?它真的存在吗?
“摘帽”一词之所以流行,有其很现实的原因。它很形象,ASD诊断被想象成是扣了一顶帽子,只要干预得好,总有一天可把帽子摘下来。所以,这种说法既容易理解,也很容易传播。再则,它带着一种强烈的希望色彩。对于长期陪伴孩子康复的家庭来说,“摘帽”听起来就像终点线,像是一次胜利,更乐意接受它。其三,它也容易被某些机构利用,因为“摘帽率”听起来比“症状改善率”更吸引人。
从医学观点来说,答案很简单,“摘帽”并不是专业术语。在精神医学、儿童精神病学和发育行为儿科学的国际相关文献中,压根没“摘帽”这一劳什子用词。学界通常使用的表达是:
①不再符合ASD诊断标准(no longer meeting ASD diagnostic criteria)
②诊断不再持续(nonpersistent ASD)
③最佳结局(optimal outcome)
这些术语的含义与大众理解的“摘帽”差别很大。它们描述的是,在发展过程中,一部分曾经符合ASD诊断标准的儿童,后来在评估时不再满足诊断阈值。请注意,这里的关键词是“诊断标准”,而不是“疾病消失”,更不等于“从此与ASD毫无关系”。有些孩子后来确实不再满足ASD诊断标准,但仍可能有语言、注意、学习、焦虑、感觉或社交细微困难,需要继续随访和支持(Deborah F et al,2013)。
要说清的是,确有研究发现,一部分ASD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不再符合诊断标准。例如,发表在JAMA Pediatrics的一项纵向研究对200多名在幼儿期被诊断为ASD的儿童进行了长期随访。在他们5-7岁时再次进行系统评估,发现大约37%的孩子不再满足ASD诊断标准。类似的研究在不同国家也有报道,只是比例有所不同(Harstad等,2023)。
在更早研究中,学者把这种情况称为“最佳结局”。意思是说,孩子在后期的社交、语言和适应能力评估中,已经处在非ASD范围。乍看,这似乎挺符合“摘帽”的评价。但仔细研读原文,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那些后来不再符合ASD诊断标准的孩子,并不完全没有了困难。有些孩子仍然存在注意力问题,有些存在学习困难,有些在社交细节上仍显得笨拙,还有一些孩子容易继发持久的情绪困扰(Deborah F et al,2013)。到头来,拿捏尺度的宽紧皆在医生的主观臆断上。
从发展心理学角度看,ASD的神经发育异质性很大,涉及大脑早期发育的多个层面。当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通过自然发展成熟、环境支持和行为训练逐渐改善时,症状可能会减轻到低于诊断标准,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神经发育特征都消失。因此,在研究中,“诊断不再持续”通常被看作是一种发展轨迹的变化,而不是“疾病消失”(Lord C, et al.2023)。
有研究称,ASD诊断总体稳定性约为0.84,就是说早期ASD诊断总体是可信的,而发展轨迹本身呈动态,既有后来不再符合诊断标准的,也有后来才更符合诊断标准的(Pierce K等,2019)。还有学者认为,儿童期被诊断ASD的人到青少年期按不同标准评估时,持续满足标准的比例会下降,这与ASD的较高智商(IQ)有关,也与其行为“掩饰”不无有关(Emily, et al.,2019)。不再符合诊断的ASD,几乎是很轻度的,或是有较高智商的,也不排除“多重病诊断”或是误诊的。所谓“摘帽”娃里面不排除一些菜鸟医生“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的误诊与妄断。
静老师说
那么,“摘帽”到底是不是误诊呢,答案尚不好一刀切,既不一定全是误诊,也绝不是与误诊无关,ASD的诊断绝非易事。许多神经发育障碍,如社交与沟通障碍(SPCD)、选择性缄默症、语言发育落后、智力障碍等的早期症状特别像ASD(见前文:如何认识和判别儿童的社交沟通障碍;为何社交沟通障碍与孤独症易搞混;孤独症的诊断有多难)。稳妥的看法是,不再符合ASD诊断有如下三类可能的机制。
一是,孩子真实的发展性改变。有些早期确实符合ASD诊断,但随着其神经发育成熟、环境适应、教育训练和行为干预,症状显著减轻,以至于后来不足以达到诊断阈值(Pierce K, et al. 2019)。
其次是,早期表型重叠导致的诊断修正。幼儿期有些问题会很像ASD,如语言发育迟缓、全面发育迟缓、社交沟通落后、感觉异常、气质特点、情绪障碍、超敏特质等,随着年龄增长,各种功能缓慢启动和打开,原先模糊的表型会变得清晰,找到各自的“归属”(见前文:孤独症的诊断有多难)。这时诊断可能从 ASD 调整为语言障碍、发育迟缓、社交语用问题或其他神经发育/精神行为问题。
三是,诊断阈值和工具差异所致。ASD的诊断有赖于早期发展史、当前症状、功能损害和不同量表、不同版本诊断标准的综合判断。不同时间点、不同医生、DSM-5的标准变化,都可能使一个孩子在“达不达标准”上出现波动。因此,所谓“摘帽”,可能已低于当前诊断标准的阈值。
从临床特征看,哪些孩子更可能不再符合ASD标准呢。研究较一致提示,早期认知和适应功能更高、语言能力较好、症状相对较轻、女性、较早接受科学干预的孩子,更有机会出现“不再符合诊断”(Pierce K, et al. 2019)。不过须谨慎,不是说只要早期干预就一定会“摘帽”,科学还没有给出这种许诺开绿灯。准确说法是,这些因素与更好发展结局相关,但不是盖棺定论的结局。医生最不该做的,一是把ASD诊断看成铁板一块,二是把“摘帽”当成万事大吉。要做到的,早诊断、早干预、动态复评、看功能而不只看标签。
最新一项“孤独症长期结局研究”(ALTOS)认为,一部分ASD个体在发展过程中可能达到所谓 “最佳结局”,他们在很多认知和语言测试中表现良好,但仍可能存在细微困难,例如社交语用、语义组织、执行功能。因此研究者强调,最佳结局不等于完全没有神经发育上的差异。项目主持人康涅狄格大学的Eigsti称,被诊断为不再符合ASD诊断的结局是,因为他们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语言处理神经网络,而不是变回“正常”(UConn Child Language Lab,2026)。
说到底,“摘帽”不过是一个被反复使用却缺乏科学依据的流行说法。当它被当作ASD干预的目标或炒作时,不仅模糊了医学事实,也容易制造不切实际的期待或误导。所以,与其天天琢磨什么时候“摘帽”,不如踏踏实实正视孩子的成长轨迹,促进其社会适应力,这比任何一顶想象中的帽子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