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教育学硕士，被一个孤独症孩子逼得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懂

本文内容来自雅恩引进的“孤独症养育峰会”访谈视频，主持人莎拉·韦兰博士对话彼得·韦努戈潘（Peter Vermeulen, M.Sc）

01. 失业那天，孤独症“找上了他”

35年前，彼得·韦努戈潘失业了。他大学学的是教育学，有过为普通孩子的家长开设家长课程的经验。一天，教授打电话来：“家长孤独症协会在招人，他们觉得可以用你。”“我刚入职时对孤独症一无所知。”彼得说，“这也是他们选我的原因之一——他们说我什么都不懂，这样他们可以教我正确的东西。”

几周后，他参加了一场实践培训。培训期间，他需要在午餐时间照顾一个孤独症孩子。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孩子。“我拥有教育学大学学位，却面对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孩子。”他说，“从那一刻起，我想，我要学习关于这个的知识。”不是他选择了孤独症，是孤独症选择了他。

02.人们总说孤独症患者缺乏同理心，但真相恰恰相反

彼得后来成为全球知名的孤独症专家。他提出了一个概念：情境盲。什么是情境？情境就是你周围的世界，加上你记忆中所有的经验。举个例子：你走进一个朋友家，还没看到狗，先看到了地上的狗盆、狗链、狗咬胶。你的大脑会自动预测：这里有狗，一会儿可能会听到狗叫。当狗真的叫了，你一点不意外。

这就是“情境天线”在工作——用周围的信息，提前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孤独症大脑呢？他们的情境天线，接收不到这些信号。狗叫就是狗叫，没有铺垫，没有预警。就像有人突然从你鼻子前面跳出来——吓坏了。

“人们总说孤独症患者不理解他人，缺乏心智理论或同理心。”彼得说，“但恰恰相反。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缺乏心智理论的人——缺乏的是对孤独症心智的理论。”他需要信息来对那个孩子产生同理心，而他学过的关于“普通孩子”的知识，在让那个孤独症孩子度过一个愉快的午餐时间方面，完全没有用。从那时起，他就被迷住了。

03.天宝·葛兰汀的“网页浏览器”

天宝·葛兰汀——全球最著名的孤独症学者——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大脑：“我的思维像一个网页浏览器。我记忆中的‘狗’，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我见过的每一只狗的照片。”

遇到一只新的狗狗，她要先翻遍所有照片去匹配：这只像小时候那只拉布拉多吗？还是像邻居家的柯基？而我们呢？我们的“狗”概念是模糊、灵活、滑溜的——棕的、黑的、大的、小的、卡通的，都是狗。我们不需要费力，他们需要。

彼得说：“当你走进我家，你会先看到狗盆、狗粮。在你真正看到我的柴犬之前，你已经知道我家有狗了。对孤独症患者来说，他们没有这些有关狗的概念的情境线索。所以他们需要记住所有不同狗的不同图片。这就是情境盲。”不是他们没有经验，而是他们的经验没有被情境包裹。

04.不是“慢”，是大脑用不同的操作系统

主持人莎拉说，她一直对“处理速度慢”这个概念感到困扰。彼得解释：“反应或理解来得慢，不意味着他们的大脑慢。他们需要处理更多事情。”他打了个比方：人脑的情境敏感性属于无意识大脑，而无意识大脑的工作速度比有意识大脑快一万倍。

孤独症人士必须有意识地处理那些非孤独症人士已经无意识处理完的东西。天宝也说过：“我必须用我的智力去理解非孤独症人士似乎凭直觉就能理解的东西。”不是他们不能处理信息，而是他们必须在大脑中使用不同的操作系统。

彼得给父母们的第一个建议是：闭嘴，给时间。也就是雅恩人常说的慢下来。“当我看到一个孤独症患者正在处理信息，我想帮忙，说句自认为有帮助的话——实际上我打断了他。他们不会从打断的地方接着来，而是全部重新开始。我让他们更慢了。”“这是我很难学会的一件事：学会闭嘴。然后给时间。这两件事能带来如此大的改变。”

05.“一分钟”不是一分钟，“开门”不是那扇门

彼得很喜欢举一个例子。孩子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坐很久吗？”你说：“不，不，我们一分钟后就走了。”对孤独症孩子来说，“一分钟”就是60秒。他会正好在一分钟后走出去。但你实际的意思是“不会太久”。

那怎么办？彼得说：“我会指着自己喝的水杯说：‘等我的杯子空了，我们就走。’”这就是视觉沟通。和孤独症人士沟通时尽可能地可视化，或者在沟通中使用视觉辅助、图片和照片，因为它们允许更多的处理时间。看得见的，比说得清的，好一万倍。

另一个例子：一位母亲手上沾满面粉，门铃响了。她对儿子说：“你能去开门吗？儿子走到厨房的后门，打开了门。母亲的意思是前门——门铃响的那扇门。但儿子不知道。他知道“门”这个词的意思，但这里有四扇门，他该开哪一扇？彼得说：“母亲本可以说：‘你能去开一下前门吗？’那就是按下情境按钮。”尽量缩小你所说的和你所表达的意思之间的差距。 这不是什么昂贵的培训才能学到的东西。每个父母都能学会。

06.有些社交技能课最大的问题：不教情境

彼得做过一个实验。他教一个想办生日派对的小伙子如何欢迎客人。脚本是：开门，说“欢迎参加我的派对，请进。我能帮你挂外套吗？”然后帮忙挂好。他们练习了。然而，真正派对那天是夏天，30度，没人穿外套。

小伙子打开门，问：“我能帮你挂外套吗？”他完全按照脚本做了。但脚本在那一刻是错的。“孤独症最大的困难不是学习社交技能，”彼得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技能、什么时候不该用。什么时候遵循脚本，什么时候不遵循”

天宝和肖恩·巴伦写过一本关于社交关系的书，第一条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一切都取决于人和情境。那么父母该怎么做？不要从技能开始。要从情境开始。

如果孩子有一个住院的奶奶，那就教他“去医院探望奶奶”这个情境。在这个情境里，你可以融入打招呼、提问、倾听……比编一个抽象的“要对别人好”的社交故事有用得多。如果真的想写一个社交故事，第一件事就是研究情境。

07.说谎是最厉害的社交技能之一？

彼得在课堂上问成年人：“说谎可以吗？”所有人摇头：不可以，说谎是不好的。“实际上，”彼得说，“说谎是最强大的社交技能之一。朋友最多的人，往往是最会说谎的人。如果你总是绝对诚实，你会失去很多朋友。”这不是教孩子骗人。而是教他们：在什么情境下，善意的谎言是合适的？什么情境下，绝对不能说谎？没有任何人类行为本身是好的或坏的，一切都取决于情境。

08.“我恨妮可老师！”——其实是兴奋

主持人莎拉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她的小儿子去上骑马课。每次开车45分钟的路上，孩子都会大喊：“我恨妮可老师！我不想去骑马！”但到了那里，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非常开心。莎拉花了好几个月才弄明白，他实际上是对兴奋的预期，他不知道如何解读这种感受。

有一天她对孩子说：“我觉得你其实是去见妮可老师很兴奋，要骑马也很兴奋。”孩子问：“妈妈，那是什么意思？”她像彼得说的那样，和孩子解释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这些感觉，有时候是焦虑，有时候是兴奋。一旦孩子理解了，下次他开始喊的时候，莎拉就问：“你是不高兴，还是兴奋？”这就是情境，一切都关乎情境。

09.给父母们的“情境按钮”清单

根据彼得的访谈，我们整理了这些可以立刻用起来的方法：
✅ 用“看得见”代替“说不清”
“等我的杯子空了，我们就走” 比 “一分钟” 好得多。

✅ 具体化你要说的意思
“请去开前门” 比 “去开门” 清晰一百倍。

✅ 教“字面意思和实际意思不一样”的惯用语，不要回避
比如，孩子对“心碎”的理解是字面意思，可以帮孩子做一本小册子，左边画“心碎的人”，右边写“这意味着很难过”。很多孤独症孩子喜欢这种解码游戏。

✅ 故意打破固定程序
如果每次去汉堡店都吃冰淇淋，第五次没有，孩子就崩溃了。所以第三次就故意不吃，并说：“有时候有甜点，有时候没有。”训练灵活性。

✅ 教情境，不教固定脚本
别只教“说你好、说谢谢”。教：“在医院探望奶奶时，礼貌是不问她伤疤，而是问她感觉怎么样。”

10.改变世界，而不是改变孤独症

彼得说，他之所以用“盲”这个词，是出于以下考虑。“如果你说‘他们使用情境有困难’，很多人会说‘那他们就学着用呗’。但我想用‘盲’来表达：就像如果有人是盲人，你会说‘睁开眼睛看看’吗？那没用。”

对盲人，我们建盲道、装语音红绿灯。对孤独症患者，我们也需要做类似的事：把世界安排得让他们即使有情境盲也能在其中导航。“不是试图改变他们的孤独症，而是试图改变世界，让他们能够带着这种差异成功并快乐地生活。”

彼得·韦努戈潘（Peter Vermeulen, M.Sc, Ph.D）是比利时孤独症领域的资深专家，拥有超过35年的从业经验。他发表了数百篇文章和多本著作，其中《孤独症即情境盲》（Autism as Context Blindness）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这本书用生动易懂的方式解释了情境盲的理论，被主持人莎拉称为“一本关于研究的书，却让我在咖啡店里读得笑出声来”。

雅恩已向大会方购买整套峰会视频，本文内容即源自其中一场精彩对谈。如需观看完整访谈，请关注雅恩后续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