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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症越来越成为当代人的健康杀手,如果患者是孩子,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家庭的巨大灾难,通常是家庭破裂,每个人都在痛苦中煎熬,没有尽头。作家普玄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坦率而真诚地写出了这场灾难。他为患孤独症的儿子千方百计求医,父子间令人心碎的爱的痛苦,还有他的家族,患有残疾的父亲和大哥的人生,触及到历史和文化环境的深层思考,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普玄
第一部分
一
春节前的某个日子,我从省城武汉开车朝汉水中游湖北谷城县的一个叫紫金的地方赶。我开过董永和七仙女恋爱过的孝感市,开过我们的祖先神农氏的故里随州市,开过诸葛亮隐居过的古战场襄阳市,沿着汉水中游的一条支流一直开到这个隐藏在树木和岩土间的山区小镇。我看见了儿子。
我的儿子坐在冬天下午灰白的阳光下面,坐在一个乌黄的木椅子上,正在玩他的指头。
二
四周没有一个人。风从街道上面白而硬的水泥地上吹过来,街道两边住的人都缩回屋子里烤地炉去了,路两边是经过改造美化的仿古青砖建筑,却散发着白光。太阳有点灰白。这条街道尽头的一户人家,一面仿古青砖墙外面,放着一把乌黄色木椅子,上面坐着我的儿子。他穿着黑色上衣,带白线条的运动裤,一双蓝色夹着白边的球鞋。
我的儿子对着冬天灰白的太阳在玩他的指头。
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十几年来一直和他的指头过不去,他的指头上全是他自己撕咬的疤痕,他一着急一发怒就开始咬指头。他内心有一股火。这股火被深深地埋在地层里,埋在胸膛深处,发不出来。这股火就是语言,就是声音。就是说话。这个对普通孩子来说极其自然、极其本能、极其简单的事,在他这里却成了天大的难题,成了深埋在地壳里面的黑色矿石。
我记得他十二岁在省城武汉的时候,有一天他的病发作了,夜里突然大哭,咬自己的指头。他用牙齿把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肉咬烂了,手上和嘴唇上全是血。
我被他的哭声惊醒了,开了灯,看见他嘴唇上和手上的血,看见他泪眼汪汪。
你怎么了?我问他。
他当然回答不了。他不会说话。但是他看着我的那个样子,好像他会说话。所有见过他的人,亲戚,朋友,邻居,医生,培训学校的老师们,没有人相信他不会说话。他长着白皮肤,高额头,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这样的孩子怎么就不会说话呢?
我也想不明白。
我在灯下望着我泪眼汪汪的儿子,他也望着我。我知道他心里焦急,心里有一股火,这股火发不出来,在他胸膛里燃烧。
我们的语言,说话,是心的通道,是火的通道。这是我从儿子身上明白的。中医说心属火,在五行中,火在胸膛的中心,火主夏天,属南方,在我们身体的深处。我们的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火焰库,需要我们每天通过说话一点一点往外面释放。
你想说话是不是?我望着灯下的儿子问。
他回答不了,他看着那根带血的指头发呆,我也看着那根指头发呆。
那根指头被他咬了十几年了。今年他十七岁,他每年都会咬,每个月都会咬。某一天他会不咬,也有可能连续几天不咬,但是说不定哪一天,他会突然咬起来。
紫金小镇就在眼前,冬天的风从仿古青砖的墙面上吹过来,从水泥地面上吹过来。风很硬。我儿子坐在墙边乌黄色的椅子上玩指头,他头上的连衣帽被硬风打歪了。
他玩指头的样子让我很紧张,我害怕他又和指头过不去,我的车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我看着他。他看着他的指头。他只是发呆,并没有咬下去。
我在车里一直坐着看他发呆,泪流满面。
三
我突然愤怒起来。
我愤怒的原因是我儿子寄养的这一家屋里居然没有人,他们的门半掩着,堂屋和后面的厨房都空空荡荡。他们就这么把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一个人放在外面吗?万一丢了怎么办?
我拉着我儿子的手在街上愤怒地走动,我来的时候没有像以前一样给寄养的这家人打电话。我突然来了,我看到的就是真相,就是他平时的真实状态。我儿子一个人坐在街头,一条街就他一个人。他如果撒开腿跑怎么办?他如果跑丢了怎么办?
他不会说话,却会跑,他跑起来很快,跑起来没有方向和目标,所以很容易跑丢。
他在省城武汉曾经跑丢过两次,两次都引起轩然大波,惊动了警察、报纸电视、公交司机和无数市民,惊动了一个上千万人口的城市。
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丢了,怎么找呢?
他不知道爸爸妈妈的名字,不知道电话,不知道地址,不知道公交线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他在这个世界上奔跑,上车下车,走路看人,好像是看一个奇怪的星球。后来我看到有人写书,说得这种病的孩子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称他们为“星星的孩子”。那么,我儿子丢失的时候,他是脱离了看护的外星人在看我们这个星球吗?在他眼中,我们也是外星人吗?
我儿子第一次丢了四天。
当时我的母亲——孩子的奶奶在带他。记得那年他十岁,是一个周末的阴天的上午。我和当大学老师的弟弟接到孩子丢失的信息从不同的地方赶到现场的时候,孩子的奶奶已经吓傻了。她只会说一句:我正在给他买早餐,我自己没吃先让他吃。她反反复复说这一句话,生怕我们怪罪她。
我们没有怪罪她,但是她一直在自责。在接下来寻找孩子的几天里,孩子的奶奶一直不吃饭,在屋子里枯坐。我们给她买了一些零食,但她吃不下。她一直在屋子里坐着,等着孩子的消息。
丢了孩子的人的内心是枯焦的,看这个世界的一切也都是枯焦的。太阳是枯焦的,高楼是枯焦的,城市的水泥地是枯焦的,城市的汽车和人也是枯焦的。只差一把火,一把火能把自己点着,也能把面前的城市点着。
一个寻找孩子的人也是这么枯焦的:跑路、接电话、寻找信息和发呆看天空。
丢了孩子的人一开始大都疯狂地在周边找。周边的社区,周边的商场,周边的车站。一般三两个小时之后,都跑不动了,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是必须跑,一刻也不敢停。一开始还有方向,后来没有方向了。一开始还有汗,后来没有汗了。身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等你跑不动了,身上的汗跑不出来了,身上的水分跑枯竭了,天上的太阳还在那里晃着,那个时候你会发觉自己是枯焦的,是一具行尸走肉,是一段一点就能着火的木头。
最兴奋和最恐惧的是电话响。
丢了孩子之后,我们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在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和马路边的建筑物上,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在“寻人启事”里,我们对提供准确信息的人悬赏一万元。“寻人启事”上登着我和我母亲我弟弟的电话。
于是我们的电话一直响。我们用本子登记各种关于孩子的信息。
我们听说在郊外有一个孩子正在垃圾堆旁边捡东西吃,我们立即赶过去,垃圾堆边上捡东西吃的孩子早已经走了;我们听说大桥头江边公园有一个无人认领的孩子,我们赶过去,没有见到;我们听说在夜间的银行门口倒着一个孩子,我们又赶过去。
在银行门口倒着的孩子长得有几分像,但他不是我家的孩子。我问他话,他咿咿呀呀,说不出来。
他可能是一个哑巴,或者是智障孩子。他浑身是泥,肮脏不堪。
我和弟弟离开了一段之后,我们又跑回去,有一种东西拉着我们朝回赶。这孩子毕竟和我的儿子有几分像。
你叫什么名字?
你家住在哪里?
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得不到回答。他只瞪着眼看我。
夜里有点冷。季节是深秋了,枯黄的树叶从半空中飞过来,地上有哗啦哗啦的声音。我想找一个东西盖在他身上,我找来找去,周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取暖的东西。
他卧在银行门口的水泥地上,四周除了水泥还是水泥。
离开这孩子很久以后,我一直很难受。我想到我的孩子。他也不会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家住哪里,他也不知道父母叫什么。
那么,他是不是也卧在这个城市某个角落的一块水泥地上?
他是不是也在深秋季节的深夜里缩着发抖?
那么,我的儿子在挨饿受冻,我有资格吃饭睡觉吗?我必须陪着他。我也不睡觉,我也不吃饭,不,我还不喝水。我坚持找。但是,像武汉这样一个有着千万人口的省城,落实一个电话信息,如果在郊区,即使你打出租车,来回也需要两三个小时。
那就熬着找吧。
丢孩子的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枯焦的。一个电话来,兴奋,失望,又一个电话来,兴奋,失望。一个电话来了,一个短信来了,孩子?男孩女孩?多高?在哪里?长什么样子?眼睛多大?穿什么衣服?
对了,指头,最关键的,指头被咬过没有?
这是一个重要特征。
实在撑不住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睡着了。这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那天夜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沿路朝每个站点看,看着看着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坐在街边的电话亭给手机充电,电池打到没有电了,换一块电池,再换一块。不能断了信息。我在充电的时候,靠在电话亭上睡着了。
我坐在水泥墩上看夕阳。我看夕阳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夕阳是按秒一滴一嗒的,夕阳是一寸一寸地下沉的。你看着它下沉,你毫无办法。
那几天我最恨夕阳下沉。夕阳一下沉,黑夜就来临。我的儿子就要离开阳光,陷入黑暗之中,陷入恐惧之中。他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他。
让我枯焦的还有另外一些人。
“孩子在我手里,你打一万块钱过来!”
这是一条敲诈短信。
这条短信让我起疑,我没有相信。但是它也让我心里发痒,更让我发疼。敲诈者描述的孩子形象完全是按照“寻人启事”上来的,让我不相信,但是又特别相信。
我提出要先见到孩子。不见到孩子怎么能付钱?但对方不同意,对方说看到孩子后你不付钱怎么办?我提出把钱给一个中间人或者公信力机构,对方也不同意。
这样的短信有好几起。那时候没有微信,无法直接看,我和几个骗子短信来短信去,前后几个小时。都是在一个细节上露出破绽的——指头。
我让他们描述孩子的指头。
指头有什么奇怪呢?指头还在啊。一个骗子。
指头很好,白白嫩嫩的。又一个骗子。
指头很短。
指头长?
指头胖?指头瘦?指头粗?指头细?
这是我孩子的特征。他的指头已经伤痕累累,已经面目全非,这是“寻人启事”上没有说的一个特征。
【未完待续】
作家简介:
普玄原名陈闯,出生于湖北谷城县,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后读北京师范大学作家班。曾做过教师、秘书、销售经理、记者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文学院签约作家。
曾在《当代》《收获》《清明》《钟山》《小说月报》原创版,《长江文艺》《芳草》《中国作家》《花城》等刊发表中长篇小说三十余部;曾获《当代》《长江文艺》《芳草》小说奖,湖北省新屈原文学奖,湖北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刊选载三十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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