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篇《皮皮爸:我为什么不怕孩子感染新冠?》推送不到一周,我就阳了,连续三四天,晚上吃一粒布洛芬,也丝毫不妨碍我高烧破40度。
一个接一个通宵,我都被濒死感拿捏,就像一个奄奄一息的面团。我一天能咳一二十个小时,每天凌晨实在熬不住睡过去了,却又每每被喉咙里的脓痰憋醒。
大概第三天,我的嗓音也哑了,喉咙里就像被人塞了一把刀片,别说吃东西,连喝水都沦为一场酷刑。
但我得活着呀,就强迫自己一天喝两小瓶牛奶。每次喝牛奶前,我总要站在床头,仰望着星辰大海的方向,然后猛灌自己。每咽下一口液体,我就疼得猛跺一脚。
我一周瘦了十三四斤,还一度以为自己“白肺”了。拖着病体蹒跚到深圳坂田医院,一位比我还咳得厉害的内科医生,给我开了一张单子,让我拍了一张CT,才让我免于了死亡的恐惧。
我从来没有这么病过,也从没有这么狼狈过。从坂田医院出来,我拎着CT袋,直接躺到路边的草坪里,喘了一个多小时气。南国冰凉的风,让我心肺舒坦,也让我想起中原的故乡。
我实在不太清楚,自己怎么混到这步田地。
对于生死,我一向看得不是太重。——既没有足够多的生的快乐,倒也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一切就看造化吧。但在熬“阳”的一周里,我前所未有地恐惧死亡。
我翻来覆去想,我要是死了,皮皮和弟弟怎么办?我留下的遗产太少且不说,能接手他们俩监护权的,竟无一个靠谱之人。如果我要写份遗嘱,这可怎么写呀?
在我阳之前,皮皮和弟弟已经先阳了。皮皮低烧咳了一两天,弟弟睡了三天觉,都很快好了。在他们的印象中,这或许就是一场感冒。他们不会知道,几千里外的爸爸,正发着高烧,呼吸短促,都开始操心后事了。
没人会完全共情别人的悲喜,就像阳了的人们也是症状各异:低烧的人无法体会连日破40度的生不如死,一两天就好的人更无法理解他人在垂死时刻的挣扎和不甘。
我必须承认,我对新冠的预判错得很离谱。它远远不是方舱里跳广场舞打扑克那么温柔可亲。
就我而言,新冠就是一场针对我们身心薄弱环节的严刑拷打,我们的心肝脾肺肾,任何一个受损过的关节,所有软弱负面的情绪,都会被它在我们的身体中定位,然后放大十倍的疼痛和悲观。
我有一位朋友,作家,她如此描述“阳”后的状态。

我跟帖道,“一样”。“阳”过十几天了,我仍然疲倦,什么事儿都提不起情绪,仿佛在半个月内苍老了五岁。
疫情已经三年了,中国人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又像是被偷走了这一千多天的生命。只是没成想,我们最终以这样的收场,来为接下来的日子开端。
我们还会阳吗?未来会好一些吗?还有值得我们义无反顾的东西吗?
答案在冷风中飘。
从深圳逃回郑州后,我去见了下皮皮。他看起来很高兴,想跟我寒暄,却似乎还不太熟练,就安静地旁听我和家教老师对话。告别的时候,我抱了抱他,“你要好好的呀。”
他咧着嘴笑了,一蹦一跳地回到了院子里。
曾经憧憬过无数次,皮皮要是一觉醒来就“开窍”,那该多好呀。我还做过几次影影绰绰的梦,皮皮变得聪明伶俐、能言善辩。
可惜,梦只一瞬间,生活恒久远。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们的生死贵贱,置于时代的洪流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总还有一些我们牵挂的人,也在满心甜蜜地等待我们。总还有一些事,需要我们善始善终。
所以,无论爱不爱这个世界,爱得多几分还是少一点,我们都要走完自己的路,尽力对身边的人好一些。
生离死别,正越来越变得轻易和廉价。活着的人们,请珍惜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