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前行：2024年孤独症科学年终总结

我们总是怀着美好的愿望，社会的发展会对包括孤独症在内的残障群体越来越友好。但是，2024年全世界范围发生的故事，对于包括孤独症在内的残障群体，可能会产生深远的影响。而孤独症社区的文化，也在撕裂，在科学和伪科学中艰难前行。

但是，在这种大环境下，孤独症领域的研究者们依然在艰难探索。参考孤独症科学基金会（Autism Science Foundation）和孤独症之声（Autism Speaks）的年终总结，小丫丫孤独症项目团队的积累，以下是2024年有影响力的事件。

1. 重度孤独症（Profound Autism）逐渐引起关注

孤独症的谱系概念发展以来，针对孤独症的科学研究和支持，在一定程度上，就向谱系的高端偏移。特别是一些“哈佛法学院”毕业的个体，他们交流没有问题，声音还特别大，认为自己能够代表整个孤独症群体，同时认为父母不能代表自己的孤独症孩子发声。不断见诸于媒体的本来程度很重的孤独症孩子在“辅助者交流（或者其翻版）”的支持下，一夜之间成为天才的故事，更让谱系的另一端就被边缘化，甚至被忽略，造成了孤独症社区的撕裂。每年一次的INSAR（世界孤独症研究联合会）全球性学术会议也在这种背景下，更多地偏向支持和服务的研究，生物医学的研究越来越少。

2021年12月6日，“《柳叶刀》孤独症支持和临床研究的未来”委员会认为，社会必须认识到有一群孤独症人士的真实存在：他们语言表达能力不足，智力水平不高，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庭需要更多的支持，需要更多针对他们的研究。因而，提出了“重度孤独症”的概念。尽管遭到极端神经多样性人士的强烈反对，重度孤独症的概念在家长的推动下，还是慢慢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2024年，重度孤独症正式进入世界孤独症研究联合会（INSAR）的议题。INSAR第一次邀请哈佛医学院的Matthew Siegel 作了主题演讲，“Profound Autism: Using Science to Enhance Services”（ 重度孤独症：用科学知识强化支持）。同时，也第一次设立了针对重度孤独症的专题讨论会、口头报告和墙报展示等。

2. 孤独症亚型细分的最新进展

2013年，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5版（DSM-5）的孤独症诊断标准发布，孤独症谱系概念正式形成——这就是孤独症的同质性。但是，孤独症的异质性一直是个无法忽视的现象。如果能够对孤独症进行亚型划分，对于可能的治疗和个体的教育，将有极大的意义。目前的争论主要是到底应该根据个体携带的基因变异，还是根据个体的特征行为进行亚型细分。基因测序技术的进步，大型的孤独症基因数据库的建立，发现许多被认为是单基因变异造成的孤独症（或者孤独症相关障碍），但是大概80%的个体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单基因变异。而每个个体的行为表现千差万别，仅仅根据行为划分也非常困难。

2024年8月，普林斯顿大学计算机学教授，Olga Troyanskaya领导的研究组在medRxiv（预印本）发表了一项新的孤独症亚型细分研究。她们对西蒙斯基金会旗下的SPARK数据库（包含基因和行为数据）进行研究，成功地将5392名个体细分为4个亚型。这4个亚型的个体，不仅仅有相似的行为特质和预后结果，而且她们携带的基因变异也表明，其生物学机制也相似。目前这篇论文还在同行评审阶段。 这将为孤独症的治疗和教育，提供新的思路。

3. 雷特综合征的药物DAYBUE长期有效

2023年，美国FDA正式批准药物trofinetide（商品名DAYBUE）的临床使用。Trofinetide是个三肽的小分子，由新西兰化学家，Margaret Brimble发现，经历近20年的研究，由Neuren 医药公司完成了3期临床试验。结果表明，DAYBUE能够改善2岁以上的雷特综合征女孩的临床症状，而且副作用（主要是腹泻和呕吐）可控，2023年，美国FDA批准DAYBUE正式上市。

2024年，一项32个月的开放标签试验表明，DAYBUE能够改善雷特综合征女孩的症状，也没有发现有新的副作用。这项长期试验的结果进一步证明了DAYBUE的有效性。目前，DAYBUE依然昂贵，而且并不是所谓的治愈了雷特综合征，但是，和所有针对孤独症及相关综合征的药物一样，如果能够改善一些特质，让个体更好更有效地工作和学习，就是很好进步。

4. 孤独症及相关障碍的基因治疗

基因治疗一直是医学领域的热门话题。孤独症有基因基础。尽管越来越多的研究认为，孤独症是多基因变异叠加的结果，这种叠加的结果，特别是那些程度轻微的个体来说，他们的孤独症特质甚至可能更是一种性格。但是，目前也发现了一些所谓的单基因机制的孤独症和相关障碍，这其中包括：天使综合征（UBE3A），雷特综合征（MECP2），脆性染色体X综合征（FMR1），Phelan-McDermid （SHANK3），SCN2A，CHD8等。目前，美国FDA已经批准了包括雷特综合征和天使综合征的基因治疗早期临床试验。

2024年1月31日，Jaguar公司宣布，针对SHANK3的基因治疗方案，获得美国FDA的批准进入临床试验。2024年4月15日，天使综合征的GTX-102的基因治疗方案传出了临床试验的好消息，有望成为第一个进入三期临床试验的孤独症（类孤独症）的基因治疗方案。

目前的数据看来，孤独症的基因治疗能够改善一些特质，有助于提高个体的认知能力和自理自立能力，反转孤独症诊断可能很困难。令人痛心的是，2024年11月，一名参与Neurogene公司基因治疗的女孩，因对基因药物的免疫反应而不幸去世。就像我们一直坚持的，孤独症及相关障碍的治疗，可以期待，不能等待。

5. 影响孤独症的环境因素

一般认为，孤独症的机制中，80%来自于遗传，还有20%是环境因素造成的，而这20%的环境因素，还可能造成罕见基因突变，让孤独症的特质更加明显。但是，现在几乎所有的环境因素研究，都是相关性研究，而不是因果关系的研究，只能提供参考价值。小丫丫之前报道过一些环境因素对孤独症的影响，包括孕期因素等。2024年，两个环境因素引起了关注。

2020年开始的全球性新冠病毒流行，给妈妈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也有妈妈感染了新冠病毒。一般来说，孕期妈妈感染病毒或者压力过大，会给后代带来影响。纽约长老会医院和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者，综合了在新冠初期（2020年2月-2021年9月）出生的新生儿孤独症筛查结果。2024年9月，她们发表的论文结果表明，根据M-CHAT-R量表的筛查，新冠疫情期间出生的婴儿，其孤独症的可能性并不比疫情前出生的高。其中，感染过新冠病毒的妈妈，其孩子的孤独症可能性比没有感染的低——当然，文章指出，这并不代表感染新冠病毒会有保护作用，而是没有感染的妈妈一直处于害怕感染的高度紧张状态。

2024年8月，澳大利亚学者发文指出，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塑料会增加孤独症的可能性。具体来说，是塑料中可能释放的化学品，双酚A（BPA）会造成儿童孤独症，特别是造成男孩子孤独症。BPA对儿童健康的影响，很早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所以，从2000年代开始，各个国家就开始禁止儿童食品包装中使用可能释放BPA的塑料制品。而实际上，这个研究并不是说塑料能造成儿童孤独症，而是BPA可能造成儿童孤独症。只是BPA是硬性塑料原材料，或者作为塑料添加剂使用，于是，大家直接将BPA可能造成孤独症，简单说成塑料造成孤独症。

6. 孤独症的性别差异的遗传学证据

在孤独症的流行病学调查，以及在日常观察中，一个普遍的现象是，就是男性孤独症人数远远大于女性，比例接近4：1。为了解释这一现象，科学家们曾提出过孤独症是超级男性大脑、女孩保护效应、女孩更善于隐藏孤独症特质和诊断标准根据男孩行为制定等等理论。2019年，瑞典研究者报道，孤独症的机制，80%来自于遗传。在此基础上，2024年，科学家们从遗传学上阐述了男女比例这一现象。

2024年4月，中国香港学者和瑞典学者合作，研究了瑞典45万个家庭的100万名孩子的数据，其中122226名在19岁之前诊断有孤独症，男孩8128名，女孩4098名。结果表明，男孩的遗传率是87%，而女孩子是75.7%，高了近12%。虽然父母携带的基因变异，可能平等地遗传给儿子和女儿，但是孤独症科学基金会的年终总结中认为，男女在基因表达上和神经元的链接可能不同。

2024年10月，美国宾州Geisinger医院的研究者，通过分析目前孤独症社群最大的基因（SPARK）数据库中X 或 Y 染色体数量异常的个体，以此来确定他们的 ASD 诊断与染色体对孤独症风险的影响。结果表明，Y染色体增加孤独症发生几率！额外的Y染色体使得个体孤独症发生的几率几乎翻倍。这也从生物学上证明，男孩子有孤独症的可能性比女孩子高。

7. 反疫苗的肯尼迪被提名DHHS部长再次引起担忧

疫苗造成孤独症的说法，源自于1998年一篇后来被著名的《柳叶刀》杂志认定造假并撤稿的论文，然而，由此开始，引出了一系列疫苗或者与疫苗相关的孤独症假说，甚至发展出了孤独症的螯合这种危险的治疗方法。之后科学界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确定疫苗并不造成孤独症。据媒体报道，以小罗伯特•肯尼迪（前美国总检察长罗伯特•肯尼迪的儿子，前总统约翰•肯尼迪的侄子）为首的反疫苗者一直在不余遗力地鼓吹疫苗造成孤独症的说法。2019年，在新冠疫情爆发前夕，南太平洋30万人口的摩萨亚岛国，短短几天就有80名儿童死于麻疹爆发。当时的新闻报道，直指小肯尼迪多次到该国进行反疫苗宣传，造成当地MMR疫苗接种率降到了50%以下，因而麻疹大爆发。

美国新当选总统特朗普提名小肯尼迪为下届卫生与公共服务部部长，并公然宣称要重新调查疫苗与孤独症的关系，并取消脊髓灰质炎（俗尘小儿麻痹症）疫苗。这引起了公共卫生领域的担忧。其实，据说小肯尼迪并不反对疫苗。新冠疫情期间，他曾要求到访他家的嘉宾必须接种新冠疫苗。

Canthrine Tan 12月20日在《时代周刊》（Times）发文指出，经过小肯尼迪等人的宣传，最新的民意调查显示，近一半美国人怀疑疫苗造成孤独症，而这个数据在2015年是6%。她认为，孤独症的生物学机制一直不清楚，但是人们（包括孤独症孩子的家长）愿意相信疫苗造成孤独症，给大家一个虚幻的希望，那就是，孤独症可以治愈。

8. 人物志：Jim Simons和Steve Silberman

2024年，孤独症领域失去了两位领军人物：Jim Simons和Steve Silberman。2024年5月10日，著名的数学家、投资家和慈善家，吉姆•西蒙斯在纽约去世，享年86岁。从2003年起，他和妻子共同设立的西蒙斯基金会投入了大量资金进行孤独症研究，一度比美国联邦政府投入的钱还多。作为一位孤独症孩子的爸爸，他改变了整个孤独症研究的现状，并影响着孤独症研究的未来。目前，西蒙斯基金会旗下建立了四个大型队列研究项目（其中SPARK是全球最大的孤独症基因和行为数据库），四个孤独症模型（小鼠、大鼠、斑马鱼和干细胞模型），以及其他数据库，并免费开放，供研究者使用。

2024年8月28日，科学作者和孤独症神经多样性的倡导者，Steve Silberman去世，享年66岁。Steve在2015年出版了他的孤独症历史和科普著作《神经部落：孤独症的传奇和神经多样性的未来》（NeuroTribes: The Legacy of Autism and the Future of Neurodiversity）。该书推广了孤独症作为神经多样性的存在这一概念，批判了历史上对孤独症的刻板认识和污名化。《神经部落》一书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孤独症从单一的医学模式定义，到神经多样性的社会学模式定义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