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无奈的生存策略
在社交场合中,我们常会调整自己的言行以适应环境,有时会刻意伪装或掩饰自己,且装起来毫不费力。但对于孤独症谱系障碍(ASD)人士而言,这种调整可能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他们需要刻意隐藏自己的孤独症特征,通过模仿、伪装和补偿来试图融入社会。这种行为被称为“掩饰”(Masking),近年来逐渐成为研究热点。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掩饰行为不仅影响ASD患者的诊断和心理健康,还深刻塑造了他们的生活轨迹(Bargiela et al. 2016)。

ASD的核心特征主要是社交沟通障碍、兴趣狭隘、重复刻板行为和感官敏感。然而,许多大龄ASD,尤其是女性,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学会了一套复杂的“社交剧本”。他们可能强迫自己进行眼神交流、背诵标准化的对话模板,甚至通过观察他人来模仿肢体语言。例如,一位前来就诊的阿斯少女向我描述:“我经常像研究外星人一样研究同班女同学,记录她们的笑点和聊天话题,然后在镜子前练习微笑。”,令人唏嘘。
这种掩饰行为通常源于强烈的外部压力。研究发现,融入社会和建立人际关系是主要动机。一位职场ASD对我坦言:“如果我不伪装,别人会觉得我冷漠或怪异,连工作都可能会丢掉。” 在职场中,ASD可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控制自己的感官敏感,如忍受办公室灯光、楼顶空调发出的噪音、同事们的大声聊天、喧哗等,同时维持“正常”的社交表现,这种双重消耗往往导致极度疲惫。
可以肯定,ASD诊断中存在显著的性别差异。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这并非因为女性患病率低,而是因为她们更擅长掩饰。女性“ASD表型”通常表现为更强的社交模仿能力。女孩可能通过紧密跟随同伴、交替参与活动来掩盖社交困难,而男孩则更容易表现出孤立。例如,在操场观察中发现,ASD女孩会刻意站在小群体边缘,通过频繁进出活动来制造“合群”假象(见前文:大龄孤独症人士如何掩饰自己;女性孤独症为何容易被低估?)。
这种掩饰行为会带来诸多困扰或困窘
掩饰行为是一把双刃剑。短期内,它帮助ASD患者获得同辈接纳、工作机会、维持人际关系,但长期可能引发严重后果。这种掩饰行为会带来诸多困扰或困窘。
1. 诊断延迟:女性ASD常因“表面正常”而被漏诊,平均确诊年龄比男性晚2-3年。她们可能先被误诊为焦虑症、抑郁症甚至边缘型人格障碍(Hull et al.2016)。
2. 内在消耗:尽管外在行为符合社会期待,但女性ASD普遍报告更高的焦虑和抑郁水平。一位受访者形容:“每天下班后,我都像被抽干了灵魂,需要独处数小时才能恢复。”
3. 身份认同危机:持续伪装导致自我认同模糊。一位患者在网络上写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哪个表情是真实的,哪个是练习过的。”
4. 心理健康恶化:研究发现,高智商ASD患者的抑郁风险与掩饰程度正相关。他们形容社交后的疲惫“像跑了马拉松,但没人看见我负重前行”(《面具下的她们》.华夏出版社,2025)。
5. 支持系统缺失:成功的掩饰反而成为阻碍。当患者看似“功能良好”时,他们难以获得必要的理解和帮助,形成“伪装-不被发现-继续伪装”的恶性循环。
静老师说
掩饰行为在ASD人士中普遍存在,本质上反映了社会对他们的包容不足。当他们不得不消耗大量心理资源/能量来适应主流环境时,这不仅是个体的损失,更是整个社会的遗憾。正如神经多样性运动倡导者所言:“问题不在于ASD患者如何看待世界,而在于世界如何看待他们。”
值得深思的是,这种行为可能强化社会偏见。当ASD患者通过掩饰显得“正常”时,公众更容易忽视该群体的真实需求,将ASD简单等同于“社交笨拙”,而非一种需要系统性支持的特殊群体。
我以为,健康社会应该建构包容性支持体系,让广大ASD人士“超越伪装”。未来研究需要进一步探索掩饰行为的神经机制,开发量化评估工具,并追踪其与生活质量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构建一个能容纳不同神经类型的社会。在这里,ASD患者不必戴上疲惫的面具生存,而是被接纳为“正常”的多元存在。
对ASD开展多维度评价与干预:
1. 诊断标准革新:需要开发更敏感的评估工具,识别女性及高功能患者的非典型表现。例如,关注个体在独处时的自我调节行为,如感官回避,而非仅观察社交场合的表现。这方面,AI技术有可能产生新突破,拭目以待吧,有希望。
2. 社会环境改造:ASD人士的雇主方可提供灵活工作安排,如远程办公、降噪耳机使用、弹性工作制度、告知和提醒员工等。学校应培训教师识别“隐形挣扎”,如某个安静合群的学生有可能在忍受着巨大压力和焦虑。
3. 自我接纳支持:通过心理咨询帮助ASD患者平衡伪装与自我表达。英国某支持小组推出“去伪装工作坊”,鼓励参与者在安全环境中尝试做自己,逐步减轻对伪装的依赖(Lai & Baron Cohen,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