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不会社交：阿斯孩子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学校环境？

作为一种以社交障碍和刻板行为为主要表现的症候群，阿斯伯格综合征正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教育的包容性——无法社交的孩子。

阿斯孩子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学校环境？

陈敏在儿子小浩一年级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成了班级群里最常被点名的家长——儿子不遵守课堂纪律，突然扑进老师怀里，在安静写作业时起身溜达，直言不讳地指正同学错误。他既会替同学打抱不平，却又莫名地和谁都玩不到一起。

老师的“小作文”接连不断——陈敏起初以为是男孩调皮，直到一次上班时接到老师电话，得知儿子在课堂上与同学争执，家长群里指责她“教育无方”。

在2024年12月的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家属工作坊上，已成为经验分享者的陈敏遇到了许多同类家长：有孩子上课时突然跑去器材柜取东西，有孩子把妈妈推倒在墙上，还有孩子因无法保持考试安静而被安排提前放假。

这些孩子并非故意捣乱，而是阿斯伯格综合征人群。1944年，奥地利儿科医生汉斯·阿斯伯格首次描述了这一症候群。1988年，英国精神科医师洛娜·温将其命名为“阿斯伯格症候群”。据2010年全球流行病学研究，其发生率约为千分之七，意味着中国可能有上百万此类人群。

北京大学临床医学博士徐明慧解释，阿斯伯格综合征现被归类为“孤独症谱系障碍”。“谱系”是一个连续模型，阿斯伯格位于靠近自闭症一端，但表现最轻微。

这种“谱系”特征导致其表现复杂多元

刻板行为（如重复画相同图案、研究固定规律事物）、感觉异常（对声音气味过度敏感）等。北京儿童医院精神科医生汤文博接诊过一个听觉过敏的孩子，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在他听来如同炸响的鞭炮。

最核心的困难是“社交互动”。许多孩子像小浩一样，在小学阶段因“无法适应校园生活”被确诊。徐明慧指出，社交需要调动多种脑能力，阿斯伯格人群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受损，影响从模仿中学习社交的能力，导致他们通过逻辑推理学习社交，难以理解他人感受。

芭乐森林引进经过20+个国家的应用与实践、目前国际上公认有效的社交评估工具《SRS-II社交响应量表第二版》，帮助家长从社交动机、社交意识、社交认知和社交表达四个维度来了解孩子的社交能力。

在学校

面对家属，医生们不常使用复杂学术解释。诊断阿斯伯格综合征需要丰富经验，陈敏带小浩跑了三家医院才明确诊断。汤文博发现，很多孩子带着五花八门的诊断报告前来，这源于国内相关研究起步较晚，专业儿童精神科医生稀缺。

明确诊断提供了认识孩子的新视角：“他不是故意捣乱，而是神经发育模式特殊。”但这种安慰很快被新焦虑取代：孩子该如何上学？随班就读还是选择特殊学校？约半数阿斯伯格孩子智力正常甚至超常，放弃普通学校意味着放弃常规人生道路，令父母难以抉择。2019年，刘颖选择辞职陪儿子小轩上学。

小轩在管理严格的小学表现异常：课上跑出教室、嗷嗷大叫、爬窗户，甚至对校长喊：“你说你是校长，我就是管宇宙的呢！”老师建议聘请“影子老师”，但月费上万元，刘颖决定自己担任。一年里，她风雨无阻地守在孩子身边3-5米范围内，签了严格的陪读协议。最伤心的是小轩的逆反：校门口推妈妈出去，视她为敌人。最终刘颖选择退学。

陈敏则尝试了不同方法：加入家委会、分享资料给老师、频繁沟通。她和刘颖都发现，管理严格、评价标准单一的学校，孩子的异常表现更严重。老师们用“好孩子”标准要求每个学生，当阿斯伯格孩子无法达标，更多苛责反而引发更多“失范行为”。

融合之难

“通常人们跟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我知道他们是在猜对方在想什么，但我怎么也猜不出”,《深夜小狗神秘事件》中的这句话，徐明慧认为能帮助理解阿斯伯格孩子的世界。书评中“不想在生活中遇到”的评论，道出了他们常遭遇的误解。

汤文博说，被霸凌是阿斯孩子就诊的常见原因。他们因无法理解社交规则，常错误归因于自己外表或品行问题，进而焦虑抑郁。

“融合教育”自20世纪50年代成为全球特殊教育主流。1994年，88国政府在“世界特殊需要教育大会”上达成共识：有特殊教育需要者必须有机会进入普通学校。

2025年2月，教育部认定61个国家特殊教育改革实验区，推动对孤独症等特殊需要儿童的教育研究。

接受“融合”理念本身就能带来改变。徐明慧分享了一个案例，西城区教委推广融合项目后，原本拒绝的年级组长态度转变，接纳了孩子。刘颖在多次转学后发现，并非管理越宽松越好，创新教育学校打闹较多，小轩常受伤。最终他们找到一所理解“融合教育”的私立小学，小轩才能独立上学。

细微支持很实用。因小轩多动，考试时老师单独开设教室，允许他起来走动，刘颖监考，让他完成了三年级学业。四年级班级活动上，小轩作为领读员带领宣誓，刘颖在台下感动不已。汤文博还遇到一个对试卷油墨味敏感的孩子，班主任单独用激光打印试卷后，他的“考试焦虑”神奇地消失了。

学会社交

特教课程讲师张建辉曾说，他们一步步教授普通人习以为常的社交技巧。课程包括结交新朋友、使用幽默、开启结束对话、处理分歧等。小轩学会用“那咋了”、翻白眼等“反弹”方式应对嘲笑，同伴接纳度明显提高。

张建辉反思，现代生活提供的社交复杂度降低，孩子们从同伴学习交往的机会减少，导致融入社会的能力永久缺失。课堂上，他们注重情境扮演和同伴支持，让孩子以第三方视角学习“正确做法”。

徐明慧提倡“神经多样性”认知框架：人类的丰富多样对社会有意义。“如果都是感性诗人，谁来写代码？”父母同样需要支持。张建辉说，从否认到接受，父母常经历反复阶段。家人的埋怨、外界的不理解、对未来的担忧，让许多父母陷入焦虑抑郁。

“一种在人群里的巨大孤独”——不止一位家属如此描述。家长练习班因此总是最热闹的，父母们终于找到可以畅所欲言的共鸣群体。在群体中，父母学会读懂孩子的非语言信息。张建辉举例，一个掀翻课桌的孩子，其实已努力进行了三次情绪管理，最后确保没人才发泄。阿斯孩子的内心并非冰湖。

刘颖形容一路如在泥泞中连滚带爬，但如今不再需要陪读，让她感到满足。一位妈妈的哭泣令人动容：“我感谢我的孩子选择成为我的孩子，是他给了我新视角看待生命。”正如《深夜小狗神秘事件》中的五指相触仪式，当拥抱不被接受时，仍能找到表达爱的方式。这或许正是我们面对阿斯伯格综合征应有的态度：在理解与适应中，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连接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