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进医生：幼儿园有霸凌行为吗，如何引导幼儿免遭霸凌

托幼机构有霸凌存在吗。当然有，这是在托幼现场非常真实、也极易被误解或忽视的问题。那里确实存在“同伴伤害/霸凌的萌芽形态”，但孩子们通常不会理解霸凌的意义和怎么实施它。托幼机构儿童的所谓霸凌行为更像是“重复性支配-排斥-伤害”的模式。遭霸凌儿童的具体表现多是被排挤、被取笑、被推搡、被抢玩具、被起外号，甚至被集体“当空气”。学龄前儿童的同伴冲突大多发生在“规则感还没长牢、语言还不够用”的阶段。

幼儿园的霸凌问题

在托幼阶段，学界普遍认为不能简单照搬中小学的“霸凌”定义（Olweus，1993），因为幼儿的意图理解、共情能力和规则意识尚未成熟。不过，大量纵向研究已经确认，3-6岁儿童中可以观察到稳定、重复、具有权力不对等特征的同伴伤害行为，而这些早期模式与后续小学阶段的霸凌角色高度相关（Alsaker & Gutzwiller-Helfenfinger，2010）。就是说，幼儿园里未必有“我故意欺负你”的清晰恶意，但有“我总是压你、排你、拿你开刀”的行为轨迹，这正是家长和老师需高度警惕的部分。

幼儿园儿童到底懂不懂霸凌呢？答案是，他们不懂“道德概念上的霸凌”，但已经懂得“支配与被支配”“谁能被欺负、谁不会反抗”的意思。研究发现，4岁左右的孩子已经能敏锐地感知同伴中的力量差异，如体力、语言、朋友圈、成人偏好等方面，并反复把攻击、命令或排斥指向最不容易反击、内向、最少受保护的对象。他们常见的心理并不是“我要伤害你、欺负你”，而是“这样我能得到玩具、位置、老师的关注和控制感”。这也是为什么幼儿霸凌往往发生在自由活动、排队、午睡前、户外游戏等成人注意力相对分散的时段。

在行为表现上，托幼阶段的“霸凌态”与学龄期不太一样，更多是隐蔽、重复、同伴关系性的。身体层常见的是反复推挤、挡路、抢玩具、故意撞倒、坐在别人身上或压住不放。在语言上并不一定是明显的辱骂，而是命令式语言和威胁性重复，比如“你不能玩”、“你走开”、“不要跟他玩”、“老师不会管的”等。在关系层面尤为典型，包括固定排斥某个孩子进入游戏、集体忽视、指定“不能跟谁玩”，这些行为在成人眼中很容易被误判为“孩子不合群”、“孩子间的小摩擦”，但如果对象高度固定、频率稳定，就已经越过了冲突的边界（Monks & Smith,2006）。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但常被忽视的信号就是，角色高度被固化。研究发现，真正需要干预的不是“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的双向冲突，而是一方长期处于攻击/控制位，另一方长期处于退缩、哭泣、回避的位置（Alsaker,2012）。如果一个孩子在班里反复被抢、被推、被拒绝，逐渐变得沉默、不敢表达、黏着老师、回避同伴。这往往比一次明显冲突更值得警惕，因为这些孩子后续出现焦虑、抑郁和不想回幼儿园或学校问题的风险显著升高。

如何识别和防范

托幼教师该如何识别幼儿园小朋友间的霸凌行为呢。核心点是，不要只盯着发生的事件本身，而是要盯其相对固定的模式。具体来说，可从四个关键点来观察，第一，看发生频率与稳定性。同样的行为是否在不同日子、不同情境中反复出现。第二，看对象是否固定，是不是总发生在同一两个孩子之间。第三，看能力和地位不对等。遭霸凌的孩子是否明显更弱、更少反抗、更依赖成人。第四，看孩子的情绪与行为后果。受影响儿童是否出现持续性的退缩、恐惧或行为倒退。学界一致强调，只要这四点中有三点成立，就不应再用“孩子小、玩闹而已”来解释（UNESCO,2017）。

教师需特别留意两类孩子，一类是行为上更冲动、语言能力强但自我控制弱的孩子，他们更容易成为反复霸凌其他小孩的“主导者”。另一类是气质敏感、运动或语言发展相对慢、社交解读能力弱的孩子，他们特别容易成为固定的被欺负对象。对前者，重点不是惩罚、强遏制，而是教替代性获得控制感的方式。对后者，重点不是教育他要“变坚强”或“尽量躲开他，不要理他”，而是提高成人（老师和家长）可见度，并增加孩子成功的同伴互动机会（Hanish & Guerra，2004）。

当然，托幼阶段的同伴霸凌不是孩子的“品行不好”，而是发展风险信号。越早被识别、越早由成人承担调节责任，越不容易固化为后续的霸凌-受害轨迹。懂专业的教师，不是无视或回避班级霸凌行为，一味强调“我们班没有霸凌”，而是要说“我们看得见、管得住、能修复。”当老师理解了幼儿行为背后的发展逻辑，既不放任、也不宜轻易贴标签，托幼环境本身就会成为孩子学习边界、共情和安全感的第一场所，为继后上学铺就相对顺畅的道路。

在防范与干预上，托幼机构真正有效的策略，从来不是“事后评判谁对谁错”，而是提前搭建结构。第一是，不断给出清晰、具体、可视化的班级规则。不是“要友好、要团结、要友爱”，而是“手不打人、嘴不伤人、玩具轮流玩、有人说停就停”，并通过图片、角色扮演反复演练。第二是，老师即时、低情绪介入。研究发现，老师快速靠近、描述行为、重申规则、引导替代行为，比训斥或忽略都更能阻断重复伤害（Roland等,2002）。第三是，刻意培养旁观者行为，可以教孩子说“他不喜欢这样”，“我们一起去找老师”，而不是围观或跟随强势者，这一点被证明能显著削弱支配型儿童的持续攻击动机（Salmivalli,2014）。

静老师说

幼儿期具有控制和霸凌倾向的孩子，通常来自高压力、高冲突、高管制的家庭（见前文：父母之爱会改变孩子一生的幸福轨迹吗）。系统综述也提示“家暴、父母心理不健康、低温暖、情感支持不足”等是导致幼儿内化霸凌他人的风险因素之一（Navarro , 2022）。当然，包括家庭暴力、对孩子管控矛盾、养育忽视、父母教育程度偏低、贫困家庭等也是增加孩子对他人攻击行为的风险因素。这些孩子进入学校，也是霸凌同学的强力候选者，且与个人不良结局高度相关。

从机制上看，父母（母亲更凸显）对孩子采取的强硬-退让的循环，会使孩子固化愤怒、情绪管控不佳。例如，在家里孩子用哭闹/攻击升级，父母用吼、罚、打、威胁压制，最后一旦任何一方退让或示弱，就会使孩子的负性情绪得以巩固和升级，久而久之孩子更擅长用压迫其他孩子来赢得控制。

预防孩子在托幼机构遭受霸凌，父母要做的不是把自家娃教成“小大人”，而是培养孩子学会情绪调节、社交技巧、求助方法三个方面的能力。前提是父母的温暖支持和老师创造良好的班级氛围对孩子能起到保护作用。

第一步，从家里开始练习起。如每天留出点“情绪命名时间”，不讲道理，先让孩子把情绪说出来，“你刚才皱眉，是不是有点委屈/生气/害怕？”。这种被称为“情绪教养/情绪教练式养育”的做法，被证实能提升学龄前儿童的情绪能力与适应（Liu S,2025）。

第二步，教给孩子通用社交句，比讲大道理更管用。如“我也想玩，可以一起玩吗？”、“我不喜欢这样，不要这样弄我”、“我要告诉老师”、“我要老师帮忙”。在家里可用角色扮演、玩偶进行演练，把语气练到既不讨好也不顶撞对方，孩子就会在现场说得出口。

第三步，训练界限感要小而具体。这里说的，不是教他要勇敢、要怼回去，而是教给他身体界限在哪里，别人推你、抓你、抢你东西时，先退一步、举起手、看着对方说“停”，同时转身去找老师。这不是告状，是安全求助。遭受霸凌是否持续升级，跟成人是否及时介入、同伴是否有人站出来告诫关系很大。当旁观者更多选择维护受害者、课堂支持性更强时，伤害就更容易被遏制。

第四步，把老师当盟友而不是裁判。入园前家长就和班主任约定一个简单的沟通规则，你不要求老师偏袒自家孩子，只请求她看见和记录，哪些时段更容易发生冲突、哪些孩子组合时容易起摩擦。老师应采取的是，提醒-分开-引导道歉-重建游戏规则。因为老师处理方式本身会影响同伴伤害与孤独感的走向，而更支持自主、讲清规则、鼓励同伴防卫的团体氛围，被证实能有效降低同伴受害风险（Cheon S H等,2023）。

第五步，别忽视某些孩子天生的脆弱点。有些孩子并非性格软弱，而是发育偏慢、动作笨拙、跑跳抓握差、游戏跟不上，就更容易在群体中被排除或成为出气筒。学前期幼儿粗大/精细运动能力与之后同伴受害存在前瞻性关联（ksendal E,2022）。这提醒我们，补一补孩子的运动与游戏技能，TA在团体里的参与感就会明显变好。

第六步，识别被霸凌/孤立的信号是要看细节而不是问口供。孩子放学后突然沉默、睡前反复说明天不想去、以前爱讲幼儿园的经历而现在只说“没什么”、衣物文具频繁损坏、出现不明原因的尿裤/噩梦/肚子痛，这些都可能是求助信号。这时最好不要逼问孩子“是谁干的”、“告诉我，妈妈找他说理去”。而是要用选择性问话降低孩子心理负担，如“今天让你感觉不舒服的是推你、抢你了？还是没人跟你玩呀？”，然后把信息反馈给老师共同观察。

第七步，父母的反应方式会决定事态走向。当孩子遭遇同伴霸凌伤害时，父母常会体验强烈情绪，而不同应对策略与父母效能感相关。就是说，父母越能稳定、越能采取合作与问题解决策略，越可能把事情带向可控的局面。

在实操上你可遵循“三不、一要”。不当着孩子面贬低老师和同伴，这会加重孩子的不安全感；也不要冲动去“对问”别的家长，这容易反噬孩子在班级生态中的处境；不要给孩子贴上“你就是太弱/你就是爱惹事”的标签。要做的是把事实写成三个节点，霸凌发生场景、行为描述、孩子感受与后果，并和老师约定一周内的观察与干预，如座位/分组调整、增加结构化合作游戏、教室规则重申、关键时段成人靠近。

最后，如果出现以下情况，就不要再指望孩子会自己学会适应。持续两周以上的固定对象伤害、出现明显躯体损伤或恐惧回避、老师介入后仍反复、孩子出现显著情绪和行为退化，这时建议家庭与园方一起启动更正式的评估与支持，必要时咨询儿童心理/发育行为的专家，越早介入越容易把轨迹拉回正轨。

说到底，托幼机构里的“霸凌”预防不是教孩子变得强硬或回怼报复，也别指望把幼儿园变成无摩擦、无冲突、温暖和谐的环境，谁都做不到。而是让易遭霸凌的孩子拥有能说出感受、能提出边界、能找到可信成人的能力。当这三件事在家里被反复练习、在园里有稳定的回应，孩子就不必靠沉默挨着，也不必靠反击撑着，他会慢慢学会，群体里我可以有位置，冲突里我可以有办法，遇到难处我可以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