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预不是把孩子变得看起来“正常”

孤独症孩子理解及学习社会规则的困难所在

孤独症孩子对社会规则的理解的2种状态：

⁕ 1、孤独症孩子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社会规则的存在，对这样或那样的社会规则视而不见，他们对自己的天真无知毫无自我意识，对待别人看待自己的异样眼光丝毫也不在意。相对而言，这群孤独症孩子是“幸运”的。

⁕ 2、孤独症孩子十分清楚社会规则和社会期望的实际存在，但是由于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来理解这些规则，他们往往感到充满焦虑，自尊心极易受伤。因为远远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所以无论他们怎样努力挣扎，都无法适应这个复杂的人际世界。

我们学习母语是自然生态化方式，没有一个母亲会让小孩子坐下来听讲，学习名词词性或动宾搭配。我们学会一种语言是通过在语言环境中沉浸式地使用它，我们聆听、观察，从而建构我们自己的语言知识。用语言发展研究的专门术语来说：我们学习话语的意义，学习使用语言表达复杂的观念，在这个过程中，归纳语言的规则。

社会规则的学习也是这样。人们是在社会交往情境中归纳出非常微妙而无形的社会规范。社会规则学习是一种沉浸其中的、潜移默化的过程，间或会伴随着教学和训练，比如：“妈妈跟爷爷谈话的时候，小孩子不要插嘴。”

但是，对于孤独症孩子来说，由于他们的核心认知和延展认知能力缺失，对社会的情境做全方位的观察及理解变得几乎不可能，因此社会规则的吸收也变得困难重重。他们可以学着对社会规则的理解，但是学习的方式就如同是成年人在学外语，因此很难像母语学习者那样轻松而流畅。别人自然而然、毫不费力就能学会的东西，他们却需要经过相当程度的有意识努力，而且时时都会遇到各种障碍。有的部分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理解和学会！

通行的社会规则或者特殊场合的社会规则，我们可以很自然本能地通过观察而学习到，即使在开始的时候，或者刚到一个新地方或有点紧张和不流畅。如果是孤独症孩子，极大的可能是不会本能地观察别人怎么做；或者即使意识到规则是需要遵守，但是因为不知道究竟有哪些规则，也是无所适从，没有方向；孤独症孩子或许到处寻找线索，但是茫然若失，毫无结果。总之，孤独症孩子缺少一种通过观察别人来学习的本能。

在真实的人际关系世界，在没有专业人士提供支持的情况下，所有孤独症孩子只能靠自己来学习保护自己、适应现实。而现实好像别人都明白，唯独孤独症孩子就是搞不懂，所以孤独症孩子在时刻都在变化的环境中，常常表现出违背社会规则的行为，而本人却不知不觉有什么问题。当孤独症孩子表现出不合群或破坏性的行为，或者根本毫不顾及他人的时候，通常是因为他们的神经机制缺陷让他们很难通过下意识的直觉来体察各种微妙的线索，解读社会性的情境。这种先天能力的缺陷，会有许多不同的表现。

对孤独症孩子的社会规则教学的局限性

社会规则教学的设计本身是有局限的，在实施这类课程时会遇到很多麻烦，我们教了一个规则，结果只是让孤独症孩子遭遇各种例外。接下来我们教各种例外，在其中只会产生一个又一个误解，有时候会闹出笑话。

语言可能是社会规则理解的一道墙，因为孤独症孩子倾向于按照字面意思来解释语言，而我们通常并不是有话就直说。 正因为如此，孤独症孩子会觉得比喻、反讽以及其他各种非字面意义的语言用法，让他们迷惑不解，如坠云里雾里。

为了避免这类问题的出现，家长和老师与孤独症孩子说话时，一定要直截了当。 同时还要使用“理解测验”。也就是说，不要假定孤独症孩子明白了，而是要直接问他是否真明白。而且如果必要的话，还要解释理由。 直截了当的要求总是 比拐弯抹角的暗示更有效。对一个正常发展的孩子，也许我们可以客客气气地对他说：“那些点心看起来真不错。”， 但是对一个孤独症谱系的孩子，最好直接说：“给我拿一块饼干。”详见前推文《谱系孩子学习及记忆的特质》。

对有些孤独症孩子来说，可能有必要清楚地解释非字面的语言意义，教给他们有些字句（例如成语）的特定含义，因为这些都有隐而不显的背后含义。“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这一类的说法会让孤独症孩子摸不着头脑，但是，我们可以直接把它的意思教给孩子，就如同把英语翻译成中文一样。有些孩子会把这些很难理解的语句开列一个清单，并经常与家长和老师在一起复习。我们要记住，这个问题会因为当事人的年龄、语言能力、社会经验等发生很大的变化。

社会情境是十分复杂的，总是有无穷无尽的、不成文的规则，无穷无尽的例外，各种各样的变数。不管父母和专业人员对孤独症儿童做了多少精心安排，我们都绝对不可以期望每个步骤都不出错，即使我们（或者孤独症孩子）都是出于好心。对孤独症人士来说，试图真正理解人类社会，就意味着要在一个充满了似是而非的语言、意义困惑与情绪挫折的万花筒里，寻找理由和意义。

有些孤独症孩子很清楚自己的障碍所在，他们不停地甚至是习惯性地向别人道歉，即使有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之道歉的错误是什么。他们有可能把社会规则理解为非黑即白的两个极端，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不出错。但是，如果他们怀疑自己话没有说对、事没有做好，会本能地说出：“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家长和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宽慰他们，他们还是会觉得自己马上会犯下大错，所以他们像复读机一样不住地向人道歉。

现实生活中防不胜防的情绪爆发

如果孤独症孩子为了应对日常的人际互动而持续地生活在这样一种错乱状态中， 那就会意味着如果真正陌生的、超出期待的社交情境一旦出现， 孤独症孩子很可能会以出人意料的或极端偏执的方式作为反应。周围的人会认为他们的行为看起来轻率鲁莽、出人意料、不可理喻，但事实是，这些行为是长久以来挫折感和焦虑情绪不断积累的总爆发。对于此类的情景，家长、老师和干预师都是有着切身的体会。

对此不存在简单的解决方案，我们不可能预见可能会引发焦虑的每一种情景。大家知道，有太多的情景会让孩子感到困惑、引发焦虑。我们能做的是：要采取一切步骤，尽量帮助孤独症孩子表达他的焦虑；孤独症孩子读书或者所在场所的人员要受过足够的培训，能发现孩子情绪失调的各种征兆；支持体系必须到位，当孩子达到临界状态的时候，要有人及时介入干预。

在孤独症孩子体验某种情绪的时候，当场教给他相应的词语，例如高兴、迷糊、着急。 对有些孤独症孩子来说，更恰当的方式是不用词语，而是把情绪状态跟一张图画或照片相匹配。这样，孤独症孩子就可以学会表达一种认知-情绪的体验，实现真实的沟通目标。而不是通过面部表情图来教对情绪的识别，因为情绪不仅涉及认知，还涉及生理的反应。我们不仅有感受，而且有对自己感受的反省，以及对造成情绪原因的思考。 我们还会用自己的身体来感受各种情绪。孤独症孩子理解了这种情绪之后，才可以学习与他的情绪相关的一类体验的概念。

干预的目标不是把孩子变得看起来“正常”

市面流行的干预往往强调所谓的“社交技能”，而忽略社会性理解和社会性思考。而他们教的技能往往带有机械反应的特征，而这种教学的目标是让孩子显得“正常”。这种教学不可能帮助孩子学会面对他人时如何做决策，如何判断各种社会情景，理解他人的视角、情绪体验、立场观点。

目光接触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很多孤独症孩子拒绝注视他人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注视别人会让自己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这样做要占用大量的精力和注意力，会让他们分心，难以集中精力思考。但是，美国文化注重直接的目光注视。已故的加州大学心理学家O.Ivar Lovaas（埃瓦尔· 洛瓦斯），是早期研究孤独症的一位专家。他认为首先必须要对孤独症孩子进行目光注视的训练，然后才能训练别的技能。很多年来，他训练方法的一个标志就是：根据指令完成目光注视的能力是学习其他技能的先决条件。但是，他的这种说法没有得到科学证据的支持，他最终放弃了这个立场。 很不幸，直到今天，很多干预机构还在那里忙着做“目光注视训练”。

如果我们仔细听一听孤独症者怎么说，我们就会理解他们传递的一个清晰信息：注视他人的目光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这样做让他们感到紧张不安。如果有人强迫他们这样做，他们干脆拒绝。不看别人的眼睛，会让他们感觉更加舒服、更加适应。 神经正常发展的我们（NT），从很小的时候就形成了关注他人目光的习惯，但是，他们同时也学会了把目光移开。在跟人谈话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盯着对方看，有时候会把目光移开。移开目光使我们有机会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或者松弛一下神经，或者更好地进行自我调节。

那种打着干预的幌子、训练孤独症孩子看起来“正常”的方法，会使用绝大多数的家长很相信的故事。“孤独症孩子就是不会说话吗”、“孤独症孩子的发音肌肉有问题而已”、“孤独症孩子不就是不愿意和其他小朋友玩吗”，教他们说话、和他们多说话、训练发音肌肉、多和小朋友玩玩 -->就会使得孤独症孩子康复的。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孤独症孩子的社会交往和交流缺失、刻板行为和兴趣狭窄由其大脑神经系统异常导致的，是思维方式和思维内容异常导致的。而浮在表面的是：不会说话、乱说话、不看人脸、不会对视、不会注视、情绪暴躁、不具备共情和同理心、不懂社会规则、不能独立生活。那些市面流行的只针对发音、说话、手部动作、机械性手工操作、对视、注视、回应仿说等看起来“正常”的训练方法，只会劳民伤财、误人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