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指责到理解：女儿确诊后，我的人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珊珊讲述女儿的故事时，起初听起来像是每个家长都会遇到的普遍问题：“作业写了超过一个小时，结果全在画画”；“一道数学题讲解了两个小时，她还对我大吼大叫”；“上课注意力分散，频繁收到学校的投诉”……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心一笑，觉得这不过是小学生常见的调皮。然而，随着珊珊继续描述，情况开始显得不那么简单：“不分场合地发脾气，甚至与老师发生肢体冲突、咬伤老师的手臂；动不动就爬上教室阳台，4米高，吓得老师们以为孩子有轻生倾向……”大家总是认为这只是孩子太活泼，从未想到‘这孩子是不是生病了”

2022年8月，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开设了“学习困难门诊”，这一消息迅速登上热搜，使类似症状首次“破圈”进入大众视野——孩子们如果表现出学习困难、多动和情绪冲动，可能患上了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

01没有一个老师喜欢我的孩子

小雪的“不听话、不认真、情绪化”问题，从她刚进入小学时就开始显现“所有的老师都不喜欢我的孩子。真的是所有。”珊珊无奈地说道。排队时不守规矩、上课时注意力不集中、与同学打架、在校园内做出危险动作……每天，珊珊都会接到老师的投诉电话。

有一次，小雪因为某件事生气，在学校里躲了起来，谁也找不到她。出于对学生安全的担忧，校长让全校停课寻找她，并在找到后发表全校讲话：“同学们以后看到小雪，一定要让着她！”

这次事件让她成了全校闻名的“问题学生”。然而，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在围棋课上，小雪因为走神被扣分，当场对老师大吼大叫，并强行抱住老师：“你不能扣我的分，你不给我分我就不会让你走！”在篮球班的第一节课上，她因为教练没有及时回应她的需求而咬了教练。

而在舞蹈课上，由于跟不上节奏，她又大哭大闹，使得外面等待的家长们焦急万分，互相交换疑惑的目光：“这是谁家的孩子，影响我们上课了！”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珊珊会一边向老师和其他家长道歉，一边强硬地将女儿从教室里抱出来，拖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就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珊珊的情绪也常常濒临崩溃的边缘，感到头晕脑胀、胸口发闷。有时她忍不住爆发，母女俩会在声嘶力竭的吼叫中释放情绪；如果她能忍住，便会花上十几二十分钟与女儿耐心沟通，梳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还想继续上课吗？如果不想，我们可以停掉。但如果想继续，你就必须遵守一些规则。班上有那么多人，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跟不上就停下来，你可以在下课后再问老师……”

随着时间的推移，珊珊逐渐形成了应激反应：只要女儿去上课，她就会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神经紧绷，坐立不安，时刻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

有时候，为了提前了解情况，珊珊会主动给老师发消息询问：“老师，我女儿今天表现怎么样？有没有给您添麻烦？”然而，老师的回复要么姗姗来迟，要么干脆不回。

有一次，老师迅速回复了她的消息，但内容却是她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截图，后面还跟着一句“都不想理她”。虽然这条信息很快被撤回，但珊珊意识到这是老师误发的消息。“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珊珊是一个非常直接的人，她回复道：“老师，我看到你的信息了。”很快，她接到了老师的电话：“我没有那个意思，平时我要照顾那么多孩子，真的很不容易，我也做了很多努力……”说着说着，两位成年人都在电话的两端默默流泪。

这场混乱的“育儿战争”持续了一年多，期间没有人认真思考过，孩子的行为问题可能是某种疾病的表现。“我的女儿在日常沟通中思维逻辑非常清晰，认知能力也没有问题。”珊珊困惑不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每当她向身边人寻求意见时，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相同的：“肯定是被教坏了。”

02“是你把小孩教坏的”

最初，小雪的外婆被认为是“背锅侠”，因为小雪是由外婆带大的，直到小学一年级。随着弟弟家有了新宝宝，珊珊开始亲自照顾小雪，成为新的“背锅侠”。老师们认为是父母的娇惯导致了这个“无法无天”的孩子，而孩子的父亲则直接指责珊珊：“是你脾气不好，把孩子教坏了。”

尽管珊珊不至于因此陷入内耗，但她的人生第一次失去了控制。在成为全职妈妈之前，珊珊是一名雷厉风行的职场管理者，在外贸公司一直是顶尖销售员。仅仅两年时间，她就将一个初创的小贸易公司发展成拥有3000平方米工厂的企业。

“工作上我从未遇到过无解的难题，但教育孩子却无数次让我感到无力，每条路都像是死胡同。”直到有一天，老师再次打来电话，通知她心理老师、各科老师和班主任都在办公室等着与她面谈。

他们委婉地建议：“是不是原生家庭关系出了问题，导致孩子心理上有问题？你看她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情绪容易激动……建议去医院看看。”珊珊坦然接受了老师的提议，决定向外求助。

像对待工作一样，她先自己查阅资料、制定计划，并多方求证。然而，丈夫对此有强烈的“病耻感”，责备她：“我看是你有病，还带孩子去查这个。”尽管如此，珊珊还是坚持背着丈夫带女儿去做检查。“检查过程非常繁琐，印象最深的是家长、老师和孩子都要填写大量的表格问卷。”最终，小雪在当地儿童医院心理科被确诊为中度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

为了确保诊断的准确性，珊珊换了几个医生进行复诊，结果一致。ADHD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主要有三种类型：注意力缺陷型：表现为散漫、分心、拖延、难以组织任务等；多动冲动控制障碍型：表现为过度躁动、话多、喜欢打断别人等；两者混合型。

多动型的孩子通常在4岁左右就会表现出与其他孩子不同的行为；而注意力缺陷一般在8-9岁时才会明显显现。

根据2021年中国首个关于青少年儿童精神疾病患病率的流调报告，我国6-16岁的少年儿童中，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发病率约为6.4%。这意味着在一个班级里可能就有3个孩子患有ADHD。

儿童心理健康专家王玉凤主编的《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一书中形容：“这种感受就像一台故障的电脑不断弹出新的窗口，很快机主会忘记任务的主次，那些广告弹窗等干扰信息也会剥夺他们的注意力。”医生告诉珊珊：“这个病不会彻底治愈，但可以通过治疗无限接近正常水平。”

03我成了孩子的全能私教

确诊之后，珊珊变得更加焦虑。她放弃了重返职场的念头，决定全力帮助女儿找到适合她的“生存之道”。在“为孩子负责”和“给孩子自由”之间，珊珊谨慎地把握尺度，读过的育儿书籍堆满了整个书架。

她为自己设定了三个育儿准则：帮助女儿处理情绪：否则在学校会被孤立或霸凌（以前就有过类似情况）。增强运动技能：这是ADHD的一种干预方法，能提高孩子的专注力，并建立自尊自信。培养时间观念：与女儿一起摸索适合她的学习习惯。

其中最困难的是情绪管理。ADHD孩子的情绪反应比普通孩子更迅速和激烈，他们容易发怒、激动，常常被打上“不好惹”的标签。失败的社交经历又会加重他们的情绪反应。

珊珊发现最有效的方法是“复盘”：面对冲突时，先给孩子和自己一些时间和空间冷静下来，然后与女儿一起回顾事件经过，帮助她理解自己的行为及其后果。为了帮助小雪交朋友，从一年级暑假开始，珊珊有意识地与其他同学家长建立联系，找几个合得来的家庭经常一起外出游玩。

她出钱出力，买好吃的零食和好玩的玩具，“小孩子见到这些都会很开心。”如果出现不愉快的情况，她会当场沟通解决。“大约一年的时间，每个周末都是这样安排的，小雪在与朋友相处时的情绪问题逐渐减少了。”

接着是运动。小雪每天坚持一项基础大运动，如轮滑、骑自行车、跳绳，去年还增加了游泳课。尽管ADHD孩子注意力不集中，但他们往往兴趣广泛，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好奇。珊珊有一个基本原则：无论多晚，每天都要带女儿去小区门口的篮球场打至少半小时的篮球。“像篮球这样的大运动，可以训练身体各个部位，有助于提升孩子的专注力。运动还能消耗精力，帮助孩子早点入睡，并提升抗挫能力。”

至于时间管理，珊珊和女儿经过多次试错才找到合适的方法。ADHD孩子通常缺乏秩序感、健忘，做事中途容易忘记目标；并且缺乏做事动机，需要及时肯定他们的进步。以作业问题为例，珊珊起初尝试与孩子一起制定学习计划和时间表，但效果不佳，提醒次数多了，孩子还会发脾气。

后来她了解到，ADHD孩子需要将任务拆分，并通过可视化步骤来提醒他们，于是开始用计时器帮助孩子快速完成作业。这个方法也有许多细节需要注意，比如要把主动权交给孩子，反复确认她完成一个小任务所需的时间。如果超时了，要轻松对待：“没关系，还需要多久？”如果按时完成，则要肯定她的自我管理能力。“将她的能力可视化，会增强孩子的自我效能感，有自信才能激发内在动力。”

养育ADHD孩子还有一个敏感问题：是否用药？国内常用的药物是盐酸哌甲酯缓释片（俗称“专注达”），这是一种兴奋剂，能刺激神经中枢分泌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帮助患者集中注意力。

常见副作用包括食欲减退和入睡困难。这种药物并不便宜，按小雪的用量计算，每月需花费一千多元。幸运的是，《国家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和生育保险药品目录 (2022年)》将“专注达”纳入医保范围。

由于小雪是中度ADHD，医生建议药物辅助治疗。查阅了国内外文献资料后，珊珊决定试试：“毕竟有很多临床研究支持。”用药近两年，效果显著，加上小雪每天坚持运动，药物的副作用对她几乎没有影响。不过，珊珊反复强调：“药物为辅，家庭干预为主。”

04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经过一年多的干预，小雪仿佛突然开窍了：从一个成绩中等的学生（八十几分），变成了班级前三名的尖子生。她不仅加入了学校的鼓乐队和篮球队并成为主力，还在围棋比赛中四连胜获得亚军。连老师们都感到震惊：“这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珊珊坦诚地说：“女儿从小就非常聪明，她的韦氏智力量表得分是143，不算低。”然而，即使成绩逐渐拔尖，也并不意味着从此一帆风顺。养育ADHD孩子是一个反复受挫的过程。比如，每当新学期换新老师时，小雪和老师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有一次，小雪因为被数学老师叫去补作业，导致下午的英语课迟到。她害怕同学笑话自己，于是在外面躲了一下午。于是母女俩有了以下对话——小雪：“我觉得学校栏杆又黑又丑，很难看。你认为是我的问题，还是栏杆的问题？”

珊珊：“是你的问题。”小雪：“如果你去收书包，同学嘲笑你，是他们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珊珊：“是他们有问题。”珊珊：“我小时候，你姥姥把我头发剪得很丑，同学们都笑我，但我没有受影响，继续好好学习，长大后找到了好工作。如果我被他们影响，不学习不上课，我现在会怎么样？”小雪：“你会成绩差，没有好工作。”珊珊：“那你现在该怎么做？”小雪：“我知道了妈妈，我不能受他们的影响，我要做好我自己的事情。”珊珊试图用简单的话语，帮助女儿理解复杂的“课题分离”和“区分事实与观点”。

难得的是，尽管花费大量时间努力成为女儿的“全能私教”，珊珊的自我价值感并没有消失。她内心非常坚定，也没有陷入内耗。在最初没有丈夫支持、孤军奋战的日子里，她通过做具体的事情来克服焦虑和崩溃，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阅读和书写。她记录下从书籍中学到的养育知识和计划，更多时候则是记录女儿遇到的困难和取得的进步。

“我有一个笔记本，每天早上洗漱、穿衣这些小事，我都会单独记录她的时间，并隔一段时间给她看自己的进步。”总之，带娃过程中遇到的任何问题，珊珊都会用本子记录下来。晚上睡觉前，再拿出来和孩子平心静气地聊聊，引导她去思考。

“很多时候她遇到突发状况，我当下会很生气，但把它写下来之后，情绪就平静了许多。”这种做法有点像“意识的悬挂”，跳脱出主观视角，观察自己的状态，达到自省的目的。这种方法大大节省了珊珊的心力，让她有更多的精力去应对各种挑战。有了心力，办法总比困难多。

05每天三次“我爱你”

小雪现在已经是五年级下学期的学生了，这个阶段对于小升初来说至关重要。珊珊刚刚经历了一轮新的焦虑：这个“逆袭娃”被太多人寄予厚望，包括她自己。以游泳为例，小雪在运动方面一直表现优异。训练两三个月后，教练惊喜地反馈：“你女儿游50米只需40多秒，其他孩子通常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达到这个水平，进步非常快。”半年后，小雪的成绩已经提升到了30多秒。

这支泳队是参加比赛的专业队伍，教练对小雪寄予厚望，甚至希望她明年能冲击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资格。这对一个即将面临小升初的家长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然而，走专业运动员这条路意味着要减少其他学科的学习时间，并且孩子需要面对更加苛刻的训练日常。“我们最初学游泳的目的只是想多锻炼身体，提高专注力，让她吃饭更多、睡觉更好。”

更棘手的是择校问题。家长们在这个阶段自动打响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暗中竞争，信息严密。珊珊起初也被这种氛围裹挟，急切地咨询各种机构和培训班，对女儿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天天盯着她背单词、做题、下棋、游泳，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结果，小雪的状态很快出现了负面反馈，家庭气氛再次变得“鸡飞狗跳”。

幸好，珊珊及时停下脚步反思：“我忘记了，我的ADHD女儿能够成长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她本身也有很多闪光点。”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小雪的专注力非常高。她可以随时随地阅读、钻研数学；遇到有趣的题目时，她会开心地笑出声来：“妈妈，你看，这道题好有趣！”

她还具有很强的社交能力，无论在哪里都能迅速与他人打成一片；同时，她拥有钝感力，难过的事情不会放在心里太久。珊珊永远记得，在小雪确诊多动症的那一天，她给自己定下的规定：每天至少对女儿说三次“我爱你”。如果白天没有机会说，就晚上补上；即使有时被气得说不出口，等消气后再连续说三次。

“你会发现，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经过这几年的坎坷与求解，珊珊愈加坚定自己的育儿箴言：“我希望养大的孩子，是一个为自己的热爱而生活的人。”

最后，如果你作为母亲也曾内心烦闷、迷茫过，不妨听听这首老歌《女人与小孩》，或许能重拾育儿的初心：我不知道这个小孩是不是一个礼物，但我知道我的生活不再原地踏步，陪他长大 给他很多很多的爱，让他拥有自己的灵魂和梦,因为一个小孩是一个神秘的存在,跟星星一样奇异 一样发着光跟水果一样新鲜 花儿一样芳香……——齐豫，《女人与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