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的变迁
一年又一年,又快到第18个“孤独症关注日”了。孤独症报道已超过一个世纪,至今我们对其认识仍十分局限,还处于“一头雾水”状态。

对孤独症最早描述,在欧洲17、18世纪精神病相关文献里均可找到其踪影,只不过那时没做过严格定义,称谓各异。相对准确信息可追溯至1911年瑞士精神病学家 Eugen Bleuler的著书《精神病学教科书》里所指“早发性痴呆”,或是精神分裂症样思维障碍(Evans, 2013)。20世纪20年代,前苏联精神病学家Grunya Sukhareva对孤独症做了病理化解释。
对孤独症做了较严谨报道的则是1943年的Kanner和1944年的Asperger。自此,这一神经发育障碍的概念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初被视为“儿童精神分裂症”到如今被定义为“孤独症谱系障碍(ASD)”。
以美国为首的强势文化对ASD诊断标准的每一次调整,都深刻影响着这个人群的身份认同、社会支持与生活轨迹。如今,国际社会对ASD发病率或诊断率的激增与政策出台,包括服务理念的转变,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国际标准如何落地、又如何塑造社会包容的独特视角或窗口。
周知,自20世纪40年代,美国精神病学家Leo Kanner首次将孤独症描述为一种“极端孤独”的儿童精神疾病,患儿表现出社交回避、语言障碍和刻板行为。的确,当时的诊断标准较为严苛,仅覆盖了极少数严重的病例。直到1980年,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III)》才正式将孤独症列为独立疾病,并引入了“广泛性发育障碍”的概念,发病率开始呈指数级递增,一筐子搂进更多症状较轻的群体。
到了2013年,DSM-5的发布则彻底改变了孤独症的诊断框架,原先的亚型(如阿斯伯格综合征)被整合为统一的“孤独症谱系障碍”,强调症状的连续性和个体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毋庸置疑,这一调整看似简化了分类,实则扩大了诊断范围。例如,美国CDC数据显示,2000年至今,从每150名儿童中就有一人为ASD(0.67%),2023年则飙升到1/36(2.76%),20年间增多了4倍以上。
令人困惑的是,ASD的这种激增究竟是源于疾病本身的爆发,还是诊断标准放宽,抑或是公众意识提升,以及筛查诊断工具改进所致,或是上述原因共同叠加的结果,眼下仍说不太清楚。科学探索仍不清楚导致ASD的病因,也没有可供诊断用的生物学标记物,相对站得住脚的依据是ASD具有较明显遗传倾向,且其大脑神经发育与普通人有所差异。
如今学界达成的共识定义指,ASD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表现为“在多种情境中持续存在社交沟通和社交互动障碍,伴有重复而受限的行为与兴趣或活动模式”。
静老师说:从上述变迁中我们知道了些什么呢
首先,随着人类社会文明进步和经济水平的提高,许多国家ASD儿童可享受从早期干预到终身支持的全方位福利。但诊断标准的波动也让社会服务面临挑战。以教育系统为例,过去未被纳入谱系的孩子,可能因诊断标准变化而获得特殊教育资格,这对资源分配提出了更高要求。诊断率的激增,暴露了“过度医疗化”的风险,一些轻微社交困难的儿童被贴上ASD标签,反而可能限制其发展空间。与此同时,女性ASD患者的低诊断率引发社会关注。由于女性更擅长模仿社交行为,其症状常被忽视,导致她们在成年后才被确诊,错过了早期干预,继发后期的心理行为困扰问题。这种性别差异不仅反映医学认知的局限,也揭示了社会对“正常行为”的刻板期待(见前文:女性孤独症为何容易被低估)。
其次,关于ASD病因探索仍处于基因、环境与科学认知的博弈中。ASD是高度异质性疾病,单一基因突变无法解释所有病例,数百到上千个基因变异可能导致其发病,ASD家庭中兄弟姐妹的患病风险显著高于普通人群,支持了遗传的主导作用。至于环境因素中的孕期感染、化学物质暴露、父亲高龄、母孕期糖尿病等风险因素如何“作伥”,尚无清晰定论(Brown.,2018)。
正因如此,ASD病因的复杂性使诊断更加依赖行为观察而非生物标记。儿科医生需通过社交互动、语言模式和兴趣范围等主观判断来评估患者,这导致诊断结果易受文化背景和专业偏见影响,甚至受医生的经验及诊疗风格影响。为提高诊断的准确性,虽然临床医学强调跨学科团队参与诊疗,但可能因标准解读差异而产生争议,亦受医疗资源短缺的限制,公立医院仍难执行。
再则,诊断标准的变化不仅关乎医学定义,更牵动广大ASD人士的自我认同与社会权利。在我国,ASD的一纸诊断是获取政府福利的“通行证”,但也被一些人视为限制自我实现的羁绊。近年来,“神经多样性”运动的兴起挑战了传统医学模式,主张ASD并非缺陷,而是人类认知的自然变异。这种观点在世界各国得到部分支持,在推动教育系统从“矫正行为”转向“适应需求”和“全纳融合”方面取得了些效果。然而,争议依然存在(见前文:孤独症的神经多样性与争议)。
我以为,过度强调“神经多样性”可能淡化重症患者的需求,其界限也非常模糊,诊断上不具备操作性。ASD权益支持者呼吁社会须接纳不同思维模式,例如在职场为ASD人士提供灵活的工作环境。但在我国现实表明,平衡个体权利与公共资源分配,仍是当前ASD支持体系的核心难题。
最后, ASD定义和诊断标准的演变史,本质是一部人类不断理解差异、重构包容边界的历史。未来的方向需兼顾两方面:一是通过基因和脑科学研究,揭示ASD的生物学本质,进而借助AI技术的研发,推动精准诊断和辅助康复。二是构建更具弹性和包容性的社会支持网络,使不同能力的ASD个体尽可能找到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ASD的未来之路,在于在科学与人文之间的融通。孤独症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社会的包容度。当诊断标准继续随科学认知而波动时,我们或许更应思考,如何让每一个独特的个体,无论是否在谱系之内,都能被看见、被尊重、被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