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融合教育改革的目的

【编者按】:融合教育已是当代教育改革与发展的热点话题。它是一场全方位的教育改革，涉及作为顶层设计层面的教育政策与制度、教育理念层面的教育目的与价值、教育实践层面的学校转型与课程教学等。它又是一场充满新意的教育改革，在进行这些变革的同时，更需要对这些政策与实践中所蕴涵的基本理论问题进行分析，对一些基本概念与术语进行澄清，才能更好地面对、回应和指导融合教育实践，避免融合教育走入误区。这反映出融合教育理论研究的迫切性与价值所在。有签于此，从本期开始，本刊将连续刊发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李拉教授关于融合教育基本理论问题的一系列思考，以期引发更多对融合教育理论的关注与研讨，并进而为融合教育实践提供有益的指引。

——融合教育理论研究专题

李拉

【摘要】明确融合教育改革的目的，才能把握融合教育实践的方向。当代融合教育改革的目的包含三个维度:对人发展的§的、对教育发展的目的以及对社会发展的目的。融合教育从人的发展的视角来审视教育对象,促使特殊教育需要对象更好地融入社会，这是融合教育最直接的目的。融合教育力求推动普通教育的改革,使普通教育接纳差异、满足多样化需求,最终能够面向所有教育对象，提供公平、有质量的教育。融合教育还希望通过教育领域内的融合来推进整个社会对弱势群体的接纳，从而构建融合的社会，这是融合教育的愿景或终极目的。

【关键词】融合教育;普通教育;融合社会;特殊教育需要

【中图分类号】G760

引言

教育是一项有着特定目的的活动，目的决定着教育实践的方向。正如杜威所言,目的作为一个预见的结局,活动就有了方向。这种目的，不是一个单纯旁观者的毫无根据的预期,而是影响着为达到结局所努力的各个步骤。不允许预见结果，不能使人事前注意特定的结局，谈什么教育的目的,或者任何其他事业的目的，都是废话。付作为一项正在对全球教育产生深远影响的教育改革运动，融合教育也有其特定的目的。明确当代融合教育改革的目的,才能把握融合教育实践的方向。事实上，融合教育的目的也不是不言自明的。国际组织关于融合教育发展的预期与世界各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广泛差异仍存在不小的落差。这点对于我国的融合教育运动来说也是如此。近年来，国内融合教育政策的持续推进，并没有使融合教育的目的自然而然地显现。推进融合教育时所面临的一些困境与问题，与对融合教育的目的缺乏足够清晰的认识是紧密相关的。从国际融合教育改革的基本理念以及我国教育发展的实践来看，对当代融合教育改革目的的思考要从三个维度展开，即融合教育对人发展的目的、对教育发展的目的以及对社会发展的目的。

一、对人发展的目的:使特殊教育需要对象更好地融入社会

融合教育是从人的发展的视角来审视特殊教育需要问题，将特殊教育需要对象放在促进所有教育对象发展的框架范围内来思考和架构理念与改革模式。这是1994年《萨拉曼卡宣言》的重要意义,宣言从普通教育的视角来审视教育对象，发现在普通教育领域，有很多被普通教育体系边缘化或排斥于普通教育体系之外的儿童，这些儿童应该享有和普通儿童一样的公平的受教育机会，教育应该满足他们多样化的特殊教育需要。因而呼吁这些儿童也要进入普通教育体系，教育政策的设计与教育体制的变革要考虑到这些儿童的身心发展。传统的以特殊教育学校为主要形式的隔离教育最大的弊端之一就是社会化程度低，限制了教育对象充分融入社会的可能。融合教育对隔离教育的反思与批判，决定了要将特殊教育需要对象安置在普通学校，与普通儿童一起接受教育。这更有利于他们的社会性发展,更有利于他们顺利地融入普通群体，进而为他们更顺畅地融入社会和终身发展奠定基础。

从人的发展的视角来审视融合教育，就会理解为什么目前在实践过程中融合教育遇到了诸多挑战，但教育改革并未另辟蹊径，并未否定融合教育，而是始终坚持推动融合教育。这是因为，教育对个体发展的主导作用突出表现为它能促进个体社会化，又主要反映在教育能够促进人的观念的社会化、促进人的智力与能力的社会化、促进人的职业与身份的社会化。。残疾人教育的根本目的也在于引导残疾人的社会化，使之成为社会中的人。《残疾人教育条例（2017年修订版）》就明确指出：实施残疾人教育，应当贯彻国家的教育方针，并根据残疾人的身心特性和需要,全面提高其素质,为残疾人平等地参与社会生活创造条件。融合教育的提出,归根于对人的终身发展的关注,归根于促进个体社会化、将个体培养成社会化的人这一教育终极目标。因而，使特殊教育需要对象通过教育的融合进而更好地融入社会，是融合教育最直接的目的。换句话说，融合教育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与特殊教育学校这种传统的安置方式相比，它是一种实现特殊教育需要对象融入社会的更合理的手段。

对特殊教育需要对象的社会性发展来说，高质量的融合教育无疑是最适合的。当然，前提是要为其提供优质的融合教育环境，而非浮于表面的、形式上的融合。这就决定了在实践方式上，要尽可能摒弃一些错误的观念与做法,这些错误的观念与做法突出表现为仅仅为特殊教育需要对象在普通教育环境里提供一个空间、一个场所,但缺乏实质性的融入。融合教育发展的方向应该是切实从关注人的需求入手，提升融合教育质量，形成优质的融合教育环境，破解实践过程中遇到的一些现实问题,而不是断然地基于出现的某些问题去怀疑或否定融合教育。只有从人的发展的高度来理解融合教育，才能避免融合教育中的形式化和功利化倾向，才能真正理解和实现教育公平，促进特殊教育需要对象的社会化和终身发展。这是融合教育的目的，也是融合教育发展应努力的方向。

二、对教育发展的目的:推动公平、有质量的教育改革

融合教育是一场教育变革，它触动的不仅仅是特殊教育。从参与教育的表现形式来看，融合教育将特殊教育需要对象从传统的特殊教育学校转移到普通学校普通班，是一种教育安置方式的变迁。

但融合教育的意蕴远非限于此，它在解构传统特殊教育办学形式的同时，又在着力建构以普通学校为核心的教育体制。它以关注被普通教育体系边缘化的特殊教育需要对象为切入点，力求推动普通教育的改革，使普通教育能够接纳差异、满足多样化需求,最终能够面向所有教育对象，提供公平、有质量的教育。这是融合教育之于教育发展的目的，也是融合教育对当代普通教育改革所提出的要求。

融合教育希望通过触动普通教育的根本变革,来解决特殊教育需要问题。面对特殊教育需要对象，融合教育呼吁普通教育领域要切实体现教育公平。但融合又不仅仅局限于公平，它以教育公平为基础，引发一系列关于普通教育与特殊教育存在形态的追问，促使人们从教育整体发展的角度重新思考教育的对象，审视现有的教育观。这是融合教育对当代教育改革最大的贡献。固融合教育在对普通教育提出挑战和要求的同时，也为普通学校变革提供了反思的视角和改革的方向。这种目标与方向,事实上自20世纪90年代全民教育理念提出之后就越发明显了。融合教育是对全民教育的回应，也可以说是全民教育的延伸。全民教育要求建立惠及儿童、青年和成人的教育体系，融合教育则从关注特殊教育需要对象入手来寻求教育的普及和发展,来顺应和回答全民教育所提出的教育改革问题。因而1994年的世界特殊需要教育大会在对普通教育体制已有问题与弊病进行尖锐批评的同时，提出了推进融合教育、创建融合学校的倡议。这既意味着特殊教育发展模式的转型，更意味着普通教育变革的转向，要以普通学校为主体承担起推进实施融合教育的任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融合教育是内在于普通教育的，是普通教育自身变革与发展的必然要求。这也是为什么说融合教育远远超出了特殊教育范畴的原因所在。

以融合教育为导向，推动公平、有质量的教育改革，也已渗透于我国近年来的一些重大教育政策之中。《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提出，把促进公平作为国家基本教育政策，把提高质量作为教育改革发展的核心任务。其中，“完善特殊教育体系”“不断扩大随班就读规模，全面提高残疾儿童少年义务教育普及水平”构成了实现公平、有质量教育的不可或缺的内容。201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中国教育现代化2035》，面向未来描绘教育发展图景,系统勾画了我国教育现代化的战略愿景。“残疾儿童少年享有适合的教育”是主要发展目标之一，“全面推进融合教育”则被写入实现教育现代化的十大战略任务之中。这些重大纲领性政策，预示着融合教育会更紧密地与普通教育改革相契合,从而嵌入教育整体改革之中，共同服务于公平、有质量的教育发展目标。

三、对社会发展的目的:构建融合的社会

任何教育均有一定的社会功能,唯其性质与强度因情况不同而已。图特别是具有深远影响的当代教育变革，其根源总是与社会发展对教育的期望与要求息息相关。融合教育尤其如此,它不仅关注特殊教育需要对象作为人的发展以及教育体系的改革，更与社会变革紧密关联。也就是说，它不仅具有对人的发展的g的及对教育发展的目的,同时还具有对社会发展的目的。融合教育希望通过教育领域内公平的实现来推进全社会的公平，希望通过教育领域内的融合来推进整个社会对弱势群体的接纳,促进特殊教育需要对象全面地融入社会,从而构建融合的社会。这是融合教育与社会发展之间的逻辑关系，也是融合教育所要追求的愿景或终极目标。

从融合教育产生与发展的历史来看，融合教育绝不仅限于教育范畴内。事实上，它从一开始就是在人权的政治维度中获得理据的，受到民主和平等的人权理念的不懈推动。电0世纪中叶，北欧兴起了残疾人正常化思潮和去机构化运动，受其影响产生了早期融合教育运动，欧美国家开始将残疾儿童安置于普通学校普通班，称之为“回归主流”或“一体化”。而融合教育产生的社会背景则可以追溯到西方国家的民权运动，它与这些国家争取民主、平等的社会改革运动是内在关联的，在宽泛意义上成为社会运动的一部分。《萨拉曼卡宣言》明确提到,以融合为导向的普通学校是反对歧视态度、创造受人欢迎的社区、建立融合社会以及实现全民教育的最有效途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其编写的融合教育推广材料中同样指出，融合教育的@的是要消除社会排斥，社会排斥是人们对种族、社会阶层、民族、宗教、性别和能力等多样性的态度和反应。因此,融合教育的出发点是把教育视为一项基本人权，这是建立公平社会的基础。她就是说,融合教育的产生与发展始终与推进公平、保障人权的社会发展紧密联系在一起。

一个社会若按自身的形象来塑造其成员，最有力的工具便是教育。口教育的社会发展功能决定了教育既受社会思想、理念及行为的制约，也会发挥积极的作用推进社会按照预期的目标前进。理解融合教育的社会发展功能,能够使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当代世界范围内融合教育运动蓬勃发展的原因。融合教育在价值观念上与公平和人权相连，在发展目标上又呈现出社会发展的理想愿景。因而很多国家都不约而同地将推进融合教育视为推动本国教育发展与社会改革的重要方向与目标。当代社会对残疾人等弱势群体的歧视和排斥依然存在，融合教育的意义就在于通过塑造教育领域内的无歧视和公平环境，来传播平等、公平理念,消除社会的不公正现象。它肩负着构建公平社会的理想，力图通过推动教育公平、保障特殊教育需要对象平等的受教育权，来影响和促进整个社会对特殊教育需要对象的接纳、认可和尊重，最终为全体公民建立一个无歧视的、公平的社会。当然,这必定是一个漫长的、持续的过程。

@本文为江苏省高校“青蓝工程”（2021）资助项目研究成果。

【参考文献】：

[1]约翰•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M].王承绪，译.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1:113.

[2]张乐天.教育学[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33-35.

[3]李拉.当代融合教育改革的性质:观念、制度与实践的变革[J].现代特殊教育,2019（15）:1.

[4]吴康宁.教育社会学[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8:367.

[5]黄志成.国际教育新思想新理念[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9:37-38.

[6]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局.教育展望：全纳教育[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8:13.

[7]涂尔干.教育思想的演进[M].李康，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3.

（作者单位: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特殊教育学院,210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