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阿斯伯格天才

这篇是针对前一段时间热搜“天才病”而写的回忆录。我不是“阿斯伯格天才”。

从有记忆开始，家里人就总希望我聪明伶俐，学习好，开心。和绝大多数的传统家长一样，开心快乐之类的词语总会被他们故意或者无意地放到句尾最末端。有记忆开始，我的世界就只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书，买了几十遍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缩桌椅玩具。

记忆中，少数几次接触其他的东西

有记忆的时候，我就只和书还有这些单调的摆件模型作伴，或者去楼下摘点什么植物的叶子。记忆中，少数几次接触其他的东西，是有个邻居送了一大包漂亮的蕾丝小熊发卡。我也很残忍地把熊头摘下来而把下面的发卡扔掉，大概是觉得这并不是我世界里的东西——自然是少不了迎来一顿训斥。

尽管一直在强调“不要攀比”，但家里人依旧会多多少少透露出一种希望我成为“别人家的孩子”那种祈愿。其他小孩子尖叫大闹摔跟头的时间，我在自己看小人书。其他孩子摸鱼抓虾挖泥巴的时候，我还在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

看上去多少确实有点传统老家长最喜欢的那种“天才孩子”的味道。但我其实只是讨厌人群，讨厌和外面不熟悉的大人打交道，讨厌逼着我叫这个叔叔那个阿姨，就像逼着我光脚在浴室湿滑的地板里洗完澡一样。我的童年泡在很多这种像是被人按着头吃下鼻涕虫一样的经历里面。

我无数次像猴戏里的猴一样，被拉出去展览，背古诗，展示词汇量，唱英语儿歌……所有人见到都会带点阿谀奉承的意味，抑或是不带，单纯夸一句“你家孩子真是天才，这么小就什么字都会认”云云。

但我从头至尾就不是他们“需要”的那种孩子。直到出了社会，工作我依旧学不会八面玲珑地在社交场合里如鱼得水、对着每一个人都甜腻腻地说最好听的话，我只是成年之后很多父母最讨厌的那种“小书呆子”。

上小学之后成了被排挤甚至霸凌的对象

上小学之后，钻书桌角落里逃避社交的方法不再奏效。被迫提前上学的我，自然成为了被排挤甚至霸凌的对象。嘴笨，年龄小，脾气好又恰好学习成绩差强人意，这往往是很多校园暴力者最喜欢的那种软柿子。

我讨厌打架，讨厌冲突和流血事件，时至今日我依旧固执地认为所有事情都应该先上去讲通道理，发现对面听不懂人话再动手。而童年的我，甚至还没开口，头发就已经被拽成鸟窝。回去只有家里人云淡风轻的一句“你长那么高应该打回去而不是被人打”。

他们需要的孩子，聪明伶俐，人际关系中八面玲珑，遇见什么事都不会让家里人帮忙，独立自主的同时又要足够乖巧听话。

人际关系中八面玲珑,我做不到

我永远无法记得牙签盒应该放在床头还是茶几上，控制不好八点半准时回家，整理不了乱成一团的房间和课桌，数学作业永远抄错一行格式为此失去了二年级的所有美术课。等着我的只有家门外的冷风，罚站的时候或许可以看一会爬山虎的叶子到底都有几种颜色。我没有完整听完任何一节课，我考试永远漏掉两三道题，我是班上最后一个背完课文的学生——我是“坏孩子”，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不到成为一个“优秀的孩子”。时至今日我都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多少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特殊天赋”——当然是在各种障碍彻底爆发之前。

我喜欢走神，上课的时候经常盯着天花板或者课桌上乱涂乱画，没有听完任何一节课，哪怕半节也没有，但学习成绩依旧马马虎虎能看得过去，在八九十分里游动。但家里人对我的要求远不止于此。钢琴、奥数、芭蕾、管乐，没有人在乎我是否适合这些喜欢这些，他们只觉得这些“优雅，加分，说出去好听”。

钢琴课老师会在弹奏的时候往我的手上放一枚硬币，如果手不稳硬币掉下来就会结结实实挨一下戒尺。哪怕对于工作之后的我来说，这枚硬币依旧偶尔在噩梦里一下一下地锯开我的颅骨，挖出我的脑子和我的心脏，我的一切自由和希望。

童年大概也就到此为止

说来好笑的事是，我现在依旧无法把童年和“快乐”“无忧无虑”联系到一起，就像每个小学生都会觉得寒假作业本上面的“快乐寒假”是在放狗屁。

躲过了童年的“全面发展”“素质教育”，青春期等着我的便是最传统的应试教育，还有激素催化下肆意妄为的ADHD（注意力失调多动障碍）。ADHD的冲动行为在此刻全方面地体现了出来，同学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我直接整个人被愤怒冲垮。

冲动让理智滚下了操作位，摔东西，砸桌椅，因为被没收了一根油条，动手打学校门口的势利眼保安，我的初中生活不像上学，更像孙猴子大闹天宫。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厌恶被愤怒填满的自己，厌恶早读、错题本和必须按照小时规划的计划表，厌恶必须一丝不苟活着的人生。我不是“天才”，意料之中的中考落榜让家里人找到了强行托关系把我塞进实验班的理由。

等着我的，是最可怕的一层魔窟。疫情，莫名其妙的高烧，强直性脊柱炎爆发，ADHD和发作性睡病……我早已承担了我的灵魂不可承受的一切重量，在一次次希望和绝望的点燃之中，我意识到，大概自己从来不是家里人说的什么“聪明孩子”吧。

都是“聪明人”我算什么呢，带着这样的想法，就卷入深渊里。对生命科学的最后那一点爱好作为我走下去的火把，但一下子就熄灭了，倒不如说只是昙花一现。高压制度，混吃等死的老师，晚修我甚至不能放过衣服的一颗扣子，所有人像机械一样不带着任何梦想和情感活着，衣服拉链也是锁死的，哪怕天气再热。

每次逼自己回忆读书时的记忆都是极其痛苦的，控制不住胃里排山倒海的反应。我并不是“天才”，只是一个带着点普通“小聪明”和一点最后的希望的普通人，背着“天才”的那么一口大黑锅,

从岩石缝里爬出来，又被压死了。最后只有北风作为我的墓志铭。作为一个失败的回忆录，意料之中地烂尾了。创伤让我实在是没办法控制我的手，从看到“天才病”的那天，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就不断攻击我，童年被强加的不属于我的期望又回来了，噩梦一次次轮回。

本来想写的就诊经历也写不下了，我瘫倒在桌子上对着键盘处理自己吐不出来的呕吐物。灵魂嘶哑地尖叫着，它用着最后一口气儿，它喊着：我不是，我做不到，请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