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真是个天才呐！”葆葆妈忍不住发出如此感慨，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最近和儿子长谈后，葆葆刻板兴趣背后的原因终于被揭晓：“能看他人所不看，能想他人所不想。”葆葆3岁时被邹小兵教授诊断为自闭症。曾经刻板行为严重，有两大与众不同的爱好：研究开关门、观察马桶，甚至把手伸进过马桶洞......大人一旦劝阻，要么哭闹不休，要么躲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甚至发展出说谎的行为。
而现在，葆葆不再因需求得不到满足而闹脾气，还坐进小学课堂，成为了一名老师眼里听话懂事的二年级学生。葆葆妈究竟做了啥，改变了原本行为刻板的葆葆？她发来了自己的应对心得。
两项持续了7年的爱好
又一次，我坐在公厕外的椅子上无聊地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张望，终于，8岁的儿子葆葆蹦跳着从远处的卫生间跑了过来。我问他：“有几个马桶”？“8个。”“几个蹲厕，几个坐厕？”“4个蹲厕，4个坐厕。”“很好！”我说着，随手递给他一张写有：“南宁市公厕情况打卡记录”的表格，让他在地点为万象城一栏下的坐厕和蹲厕格子里，用“正”字记录法，各添了四划。
几乎每到一处，葆葆都会去直奔厕所区域，无须看标志，他就可以凭借直觉，找到这个区域所在的位置。然后，一间一间地开门检查。他还曾把他看到的画下来，那一年，他5岁。动车进站，人来人往。每次坐高铁，我都会先找位置坐好，等待发车，儿子则一个人站在动车车厢出入口的内侧，一边避开乘客进入的拥挤，一边一眼不眨地静候那个“伟大时刻”。
终于，发车哨声响起，在发车前约十五秒，动车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随后，两扇门“嘭”的一声对撞，几乎与此同时，儿子满意转身，挨着车厢一个个地开始了动车马桶的考察之旅。我知道，这段旅程，又是我一人占两座了。
是的，我的孩子，有两个特别的、与芸芸众生不同的爱好：观察马桶；研究开关门，尤其是动车、地铁、公交车的自动开关门。 这两项爱好，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七年，并将继续持续下去。
“有望成为马桶专家”
葆葆喜欢感官刺激，看霓虹灯闪烁、听单调刺耳的“滴滴滴”的声音。等到1岁多有了打开门的力气，他就开始反复转动圆形物体、开灯关灯、开门关门。“别动，会夹手。”“别靠近电梯门，危险。”“再推，窗户就掉下去了。”
我发出的各种警告声围绕着他那令人不可思议的探险行为，他没有回应，也许听到了，也许没听到。那段时间，每晚他熟睡后，我检查他的手指，有时会发现他的指甲上有被夹过的痕迹。但神奇的是，我从未听他喊过疼。现在，他已经升级到研究公交车自动门、小车自动门、动车地铁飞机等一切自动开合并发出碰撞声的事物。
研究马桶冲水的历史，与开关门同样久远。对我这个法定监护人而言，如果开关门的行为代表着危险，那么检查马桶、观察马桶冲水的举动则代表着灾难，而且让身为母亲的我，充满着难以言表的被人审视的羞辱。
葆葆刚开始沉迷于按马桶的冲水按钮，听冲水声；后来开始研究起水流出孔和装屎尿的洞。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水、为什么东西都被冲走了、冲走的东西去了哪里。为此他会用刷子去捅、甚至用手去摸，无论是公共厕所还是家里的厕所。
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他会用手去摸，直到有一次他姐姐告诉我他把手伸到了洞里。看着他从厕所出来时那双湿漉漉的双手，我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我当即拿了一桶洁厕精、一瓶消毒水，当着他的面，把马桶里里外外消毒了一遍又一遍，让他戴上手套，告诉他可以在这个马桶里随便掏，但其他不行。家里那个消毒过的马桶，以后不可以在上面拉屎拉尿（之前一直是他专用的）。
葆葆这些异乎寻常的行为，还成为了朋友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他们用揶揄的目光看着在厕所里进进出出、双手湿淋淋的孩子，笑着说：孩子好奇心强，不错嘛！我稳稳接住：是的，长大后有望成为马桶专家。没有人能看到我微笑的面具下，心中有无数不明指向的草泥马在嘶吼。
我其实很难过，我常常想：为什么是我？即便是我，那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有些高雅一点的爱好？！到了现在，我才发现，我应该感谢他，是葆葆用他的方式逼着我成长与改变，在他的逼迫下，我柔软敏感的心长出了厚厚的铠甲，刀枪不入，苦做甘尝。
在碰撞中寻找边界
曾经面对葆葆重复开关门、重复冲马桶水的行为，我都会加以制止。因为如果没有人管他，他就会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家里的推拉门、推拉窗都被他搞到罢工)，更担心他因此受伤，摸马桶是个不卫生的行为更是不允许。
但每次阻止都会让他情绪大爆发，要么哭闹，要么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甚至发展出说谎的行为：“妈妈我尿急”。尽管5分钟前刚从厕所出来。经过学习，我才知道葆葆的那些举动在自闭症儿童康复教科书里，叫“刻板行为”。什么是刻板行为？刻板行为是一种重复性、固定性的行为，通常没有明确的目的或功能。越来越多的迹象证明，如果靠武力制止，结果往往会适得其反，孩子刻板行为的频率会变得更多。
我逐渐意识到对葆葆的重复行为宜疏不宜堵，开始考虑三点:1.是否危及安全；2.是否影响他人；3.是否纯粹感官刺激。如果安全且不影响他人就不制止。后来等葆葆长大到4岁半以后，我基本只执行前两条，只要时间允许、条件允许，我都会满足他的需要。
我甚至专门抽时间带他坐地铁看开关门，去建材市场看马桶，坐动车时按他要求配合他拍冲马桶的视频，和他在手机上搜索马桶的介绍，甚至给他起了一个绰号：马桶金刚。高铁大数据似乎也检测到了我有个喜欢观察厕所的孩子，每次购票都给我安排靠厕所位置——车厢第一排或最后一排。
有时他在高铁上频繁开关厕所门，被列车员制止，问是谁家的孩子，我偷偷对列车员说：“请您严厉制止那个孩子，我管不了”——我要让葆葆在与社会和他人的碰撞中找到边界。去卫浴店看马桶时，我就和葆葆约好抓紧时间，我假装家里装修要买马桶，向工作人员了解各种马桶的性能，以吸引工作人员注意力。而葆葆就四处摸马桶、翻盖、冲水。
工作人员投来异样眼光时，我就说：“孩子对马桶好奇，想了解马桶结构”。因为我是潜在客户，工作人员往往会鼓励孩子探索，不过也有不好对付的工作人员对我们呵斥指责，我见状就叫孩子离开，葆葆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看人脸色。
在我的纵容和护卫下，葆葆检查马桶、开门关门的行为得以正常化，很少因为要求得不到满足而产生情绪问题。在这个过程里，他也学会了等待、描述、区分、分类、记录等，并有了对外探索的动力。现在葆葆已经不再去研究马桶的洞了，我引导他目光向上，带他研究水箱，水箱里有升降阀、止回阀，通过了解水箱结构，了解马桶冲水原理。又带他去建材馆，看马桶横截面，了解虹吸原理。
看了无数次马桶，不腻吗？
之前我也曾多次探问过葆葆爱好这些的原因，但当时他的口头表达能力有限，语焉不详。前不久，我又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这次，他终于有能力说出来了。我问：“儿子，今天你和爸爸坐了动车，爸爸说，你又去看那个动车门开关，那种门，你看了无数次，就是开了又关，你可以和妈妈分享一下，你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你不知道吗，两种车型是不一样的。第一，声音不同：和谐号警报声约14声，声音是急速的嘀嘀嘀；复兴号警报声21声，声音是有节奏的滴滴滴。第二，关门方式不一样：和谐号是两扇门对碰，是平平对碰，和谐号是横斜对碰”，儿子回答。“儿子，你观察得好仔细哦，这是妈妈从未注意的部分，但你既然都知道了它们无外乎就这些区别，你也知道了它们的样子，但，为什么你还是每次都去看它们呢？你不腻吗？”
“不会啊，因为每个动车都是不一样的啊，就像每个马桶看起来都一样，其实它们是不一样的呢”，儿子又提到了马桶“有什么不一样呢？在妈妈看来，马桶就是一个用来装便便的工具，又臭又不卫生，有什么好研究的？你还研究了这么多年！”“当然不一样啊，妈妈，有个事情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动车上，飞机上都要用不锈钢真空马桶，而家里、商场、宾馆用的却是陶瓷马桶？”
“你觉得他们有什么区别吗？”我问。真空马桶用水很少，吸力更大，声音更是大得可怕！”“你说得对，儿子，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家里的马桶，商场的马桶下面都有一根管，动车上的马桶，下面的管在哪？”“哦，我懂了，儿子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家里马桶的便便通过排污管流到化粪池了，动车和飞机上的便便要通过真空收集”。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儿子，给他比了一个肯定的手势。
“那，为什么动车上的马桶上不也搞一根管排下去呢？为什么家里还有商场、宾馆不使用真空马桶？”儿子又问.你自己想一想，如果动车上的每个马桶都接个排污管排出去，动车轨道上会变成什么样？”儿子微笑着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说：“轨道上一定铺满了便便。”我补充一句：“臭气冲天”，我们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至于为什么家里和宾馆、商场不用真空厕所，应该跟成本有关，而且不必要”。我跟儿子解释了贵贱的道理，儿子很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在那个当下，儿子是认真的，眼里有光的，脸上有彩的，神情是专注的，屁股是安静地贴在凳子的……那一刻，我有些动容，我觉得儿子真是个天才，能看他人所不看，能想他人所不想，不禁有些动容。
无数次我都在纠结
作为特殊孩子的父母，是在确保安全与不妨碍他人的情况下，尊重孩子的爱好，给孩子探索的空间和自由，和孩子站在一起，为他们顶住世俗的注视和逼迫？还是去阻止、限制，甚至消灭孩子不合时宜的爱好，为免于路人侧目去逼迫、责骂自己的孩子？
最后，我选择了后者。以往我看开关门，只看到了危险，但儿子却能感受到物理和设定；我看马桶，只看到了屎尿，而他看到的，却是马桶的用途、材质、水的流速。哎，这种情景，是不是正好应了佛陀的一句话：你心里有屎，所以你看什么都是屎。
很庆幸，我们的亲子关系没有因为他的刻板行为而破裂，葆葆的情绪稳定、活泼温暖，在学校也会得到老师的表扬。既然如此，拥有谱系特质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不过是他一些与众不同的爱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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