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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的高大小伙洋洋出门了。有邻居路过看到他,小区群里就炸开了:“那个奇怪的人又出门了,在花园旁,别让家里孩子到那边去。”因为不懂得社会规则,刚搬进新小区时,洋洋曾因为尿急在小区空地上当众拉下裤子小便。

“如果是3、5岁的孩子这样做你能接受吗?”欧阳冬青带着指导老师和洋洋家长,多次拜访居委会、小区楼栋长,和居民们解释,“洋洋是自闭症,他的心智水平跟3、5岁的孩子差不多,并不是故意捣乱。”与此同时,他鼓励家长多带洋洋出门购物、坐公交,和社区邻里建立联系,在出门前提醒他解决好如厕问题。
半年下来,洋洋在小区混了个脸熟,再也没有过当众小便的行为,居民从一开始的排斥不解到逐渐接纳。如今他能独自去小卖部买自己喜欢吃的面包、一个人坐公交车去“阳光之家”参加活动。保安看到他出门了,会跟他打招呼。有时小卖部老板看到他在小区里乱转,还会微信联系洋洋妈妈问问情况。
洋洋妈妈很感慨:“从前他一出门我就必须跟着,没想到现在所有人都关照他。”作为一名20岁自闭症男孩的父亲,同时也是上海市闵行区自闭症志愿者协会(星乐家园)会长,欧阳冬青觉得自闭症孩子无法走出家门的现状必须被打破。从2021年开始,他尝试带着像洋洋一样的自闭症孩子融入社区,为他们搭建起社区自然支持系统,影响了三百多个家庭。
“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的情况被陌生人知道,同时也不敢放手”, 欧阳冬青表示,家长主动迈出一步后,会看到社会的善意比恶意要多得多,自闭症孩子在社区里自如生活完全有可能。
大部分人能想到的答案大概是托养中心、颐养农场、特殊小镇。欧阳冬青的答案简单又特别:留在社区。
他不希望孩子被送到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圈养起来,“模拟”真实的生活。一方面是出于现实的考量,目前市面上没有足够多的托养机构可供选择,收费贵、管理混乱的问题客观存在。另一方面,在他的观察里,“家”仍然是大部分自闭症孩子的归宿,“就算我们父母老了不在了,他还是应该在社区生活下去。”
要实现这个愿望,离不开包容的环境。星乐家园的自闭症孩子平均年龄25岁,随着他们的年龄不断增长,这个愿望变得迫切。
三年前,欧阳冬青提出“原生社区融合”的概念,“社区融合并不是说每个人都要给孩子端来吃的喝的,而是在家庭之外的空间和他常去的地点,有更多人愿意提供帮助。”
世界上第一个被诊断为自闭症的人——唐纳德就是个真实的例子,在家人为他维系打造的友善社区氛围里,他在美国密西西比州福雷斯特小镇生活了80余年,直至去年6月去世。
英国1989年社区照顾白皮书指出,“社区照顾”是指让障碍者能够尽可能在自己家或社区中“类似家庭”的环境下实现正常化生活
然而,这在国内能实现吗?欧阳冬青从自闭症儿子文文身上里看到了可能。文文12岁时,欧阳冬青一家搬到了一个新小区。当时文文喜欢听不同门铃发出的声音,有一次他跑到另一栋楼,按响了陌生住户的门铃。对方被打扰后很生气,好在欧阳冬青及时赶来,跟邻居道歉。
他把文文吹葫芦丝的视频发给对方看,画面上那个可爱男孩的笑容吹散了怒气,对方说“知道了,这种孩子就是不会交流”。这给了欧阳冬青信心,邻居比想象中更愿意接纳和包容孩子。
文文还曾因触觉敏感无法在外理发,一看到街边的理发店就会恐惧得浑身发抖。欧阳冬青鼓励文文多看理发店的标识,经常带他路过理发店、进去感受,理发店的员工也逐渐认识了这位特殊的客人。经过三四年的训练,如今文文已经能独自去社区的理发店理发。
欧阳冬青觉得,像理发店这样非正式、非专业的支持网络是低成本、可持续的,这些资源自闭症孩子经常接触,更能让他们感到舒适、安心。在《残疾人权利公约》的理念里,如果能从物质及环境条件上给予特殊需要人士一些便利,那他们的障碍或许就不再存在。
决定发起“社区星友记”原生社区融合项目前,欧阳冬青还特意走访了几个社区的居委会。居委会负责人对他说:“我们知道社区里有一两个这样的孩子,但他们没有出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提供什么支持”。居委会作为社区组织和管理的重要力量愿意提供帮助,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2022年初,一场启动会正式召开。欧阳冬青召集起星乐家园的三百多个自闭症家庭,把社区融合的想法告诉了他们。项目第1期启动,经过评估筛选,15个家庭入选。
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没有可供借鉴的模板,欧阳冬青和星乐家园的秘书长陈浩亲自出马,一名星乐家园的工作人员和一名自闭症孩子家长也参与进来,成为项目指导老师。
15个家庭分布在上海市内的多个小区,在接下来近一年的时间里,4名指导老师组成的项目团队多次拜访这些家庭。他们像一座桥梁,帮助家长和孩子发掘使用社区资源,搭建起与各类邻里的沟通渠道。
项目团队规划出了5个自闭症孩子接触频率较高的社区资源——保安亭、小卖部、理发店、居委会、快递点,从这5个地方出发,融入社区。
自闭症孩子是社区居民,同时也是消费者,理发店和小卖部相对好沟通。一开始指导老师会带着孩子和家长去小卖部买东西,跟店主交流:“你见过这个孩子吗?”“你看他跟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大部分店主都会说,“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敢跟他说话。”老师们就跟店主科普什么是自闭症、这类孩子有什么特征,让家长和小卖部店员交换联系方式。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如果发现孩子买东西有处理不了的情况时,店家能主动帮忙,看见孩子在小卖部周围跑来跑去不回家,店员可以跟家长联系:孩子出来了,是来干什么?也能提醒孩子一句,你妈妈在等你回家。
“这并不需要花费对方太多时间,也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却能给孩子带来必要的关注和保障”,欧阳冬青说。指导老师带自闭症孩子走进居委会和保安亭。小区出入口处的保安亭也是一个重要地点。如果孩子跑出小区,会有走丢的风险,保安知道孩子的情况后,平时就会多留意一些。联系建立起来后,家长能更方便地带孩子在真实的场景下进行生活训练。
指导老师每个月上门一次,为孩子制定阶段性的训练目标。每走访完一次,老师们都会给家长布置“作业”:观察孩子买东西,哪些步骤能够完成,哪些还不能,店员有没有提供支持;问问邻居对孩子表现的反馈,然后及时调整训练内容。
24岁的自闭症男孩天天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爷爷奶奶打造的舒适圈里,他不会独自出门,也从没自己买过东西。指导老师第一次带他去小卖部时,爷爷很不放心,怕他乱花钱,站在天天身边不停地教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指导老师告诉爷爷,可能一开始他会乱花点钱,但会逐渐建立金钱的概念。后来爷爷慢慢尝试放手,经过半年左右的训练,现在每到中午,爷爷告诉天天去买两份午饭,他就能去附近的店铺提回两份盒饭,扫码支付、打包、拿筷子都能自己搞定。两位老人都年事已高,天天独立后他们轻松了很多。
甚至有一些热心店主,遇到孩子来买东西,会询问要他买什么、主动帮他拿。但指导老师也告诉他们,我们要锻炼孩子自己做事的能力,他们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支持。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欧阳冬青说,因为有自闭症孩子的存在,社区的邻里关系也变得更加和谐。
改变居民对自闭症的认知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在一处快递点就曾遇到过麻烦。自闭症男孩小何所在社区的快递点由一对夫妻看守,夫妻俩平时每天收货、上架已经很忙碌,欧阳冬青第一次去时,他们的态度有些冷漠:“快递都是居民自己找、自己拿,我们管不过来。”
欧阳冬青就趁他们不忙时去聊天,鼓励他们和小何一起拍合照,当时夫妻俩还表现得很勉强,但等两周后再去,他们就已经很愿意接纳小何了,聊起他有一次独自来取快递,取件码在手机里找不到,夫妻俩帮他找了出来。
“有的接纳不是沟通一次就能有改善,往往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欧阳冬青说,同时还要去“攻克”少数对自闭症孩子有强烈偏见的邻居,如果他的态度转变了,其他人也会跟着改变。
误解和偏见是一堵厚厚的“墙”,将自闭症家庭和社区隔开,但只要沟通,就有推倒的可能。在沟通过程中,项目团队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不要动不动就上价值、谈权利,从孩子的实际情况和科普自闭症的话题聊起别人更容易接受;哪怕对方说了过激的话,也不要恶语相向,如果把关系闹僵,反而会让“墙”变得更高更深。
项目1期结束后,参与的孩子们大都可以独自走入社区,社区居民也知道了有这样的孩子存在,项目团队将经验编写成了《孤独症人士原生社区融合指导手册》,让星乐家园的三百多个自闭症家庭受益。
项目团队进一步发现,除了指导老师的引导,“社区的人”很重要。如果能有属地志愿者的帮助,他们长期居住在社区内,遇到紧急情况能处理得更及时。
项目进行到第2期,12个家庭中,有7个家庭都在指导老师的帮助下链接了属地志愿者。他们大都是居委会推荐的热心居民或楼栋长,很有影响力和号召力,会主动告诉其他居民孩子的情况。欧阳冬青也会定期组织志愿者们开会、复盘。
除了固定的5个地点,此前未被关注的个性化支持也提上了日程。能力更好的孩子有更多的出行需求,指导老师会带他们走得更远,到地铁站、公交车站,跟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公交司机建立联系。地铁站工作人员也熟悉了附近居住的自闭症孩子
从项目一开始,欧阳冬青就常说:“家长需要改变”。项目结束后,还需要家长和社区保持长期联系。
而大部分自闭症家长或许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孩子在公共场合举止异样,遭遇过太多白眼和歧视,久而久之更不敢带孩子出门。孩子的能力因待在家而退化,导致恶性循环。
指导老师陈浩记得有个叫阿臻的自闭症男孩几乎没有语言,无法说清楚一句完整的话,妈妈担心他受人歧视,只有周二才带他去星乐家园参加活动,其余时间都待在家。
刚开始陈浩到他家时,妈妈要催促十多分钟他才会穿衣服起床,但出去购物一两次后,只要妈妈说:“老师到楼下了,要来带你出去玩了”,阿臻就会蹭一下站起来。
妈妈才意识到,原来孩子也会进步,也有外出的渴望。她开始主动向邻居、超市工作人员、保安介绍阿臻的情况。后来她说:“现在我每天都能带他出来,不用挑日子了。”
有家长在参加完项目后有了力量,尝试做得更多:“以前从没想过要和社区有什么联系,但现在发现有很多可用的资源。孩子喜欢运动,区体育馆快建好了,我觉得之后我敢去和体育馆沟通诉求了,让孩子更加便捷地使用体育设施。”
“放手”并不容易,但欧阳冬青希望,原生社区融合项目能给家长们信心:“哪怕是程度重的孩子也可以走出家门,不要害怕他们会犯错。即使没有参加项目的家长,也可以遵照这样的思路帮孩子融入社区。”
最重要的是,勇敢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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