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喆 | 残障融合商业：中国的实践及反思

作者：赵恒喆，武汉大学法学院、武汉大学人权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特定群体就业法。

【摘要】经实证调研，我国的残障融合商业已经初成气候，以主要驱动力为依据可划分为三种模式，即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及社会组织主导的残障对接商业。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及残障者等利益攸关方产生互动，在特定组织、政治、经济、社会乃至地理条件下，于商业价值链上搭建无障碍的场景，以追求实质平等的目标。不过，我国的残障融合商业在商业组织发展、覆盖群体广度等方面仍存在较大的进步空间。未来，应立足本土资源吸取域外先进经验，并在三种模式之间取长补短，促使具有中国特色的残障融合商业蓬勃发展。

【关键词】残障；融合性商业；残障融合商业；实质平等

本文框架预览

0 引言

1 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模式

2 企业主导的残障者参与商业模式

2.1 高水准的“无障碍”

2.2 “融合”高于“效率”的理念

2.3 推动支持性就业

3 社会组织主导的残障对接商业模式

3.1 家长组织主导的残障子女适应商业模式

3.2 GBDN-China主导的残障精英融入商业模式

4 结语

0引  言

融合性商业（inclusive business）①的理念在域外实务界与学术界方兴未艾，主流的融合性商业定义可参考《G20融合性商业框架》，系在商业可行性的基础上，以大规模或可拓展的形式，为生活在金字塔底层的人（base of the economic pyramid）提供商品、服务或生计，使他们作为供应者、分销者、零售者、消费者②，融入企业核心业务价值链的一种商业形式[1]。生活在金字塔底层的边缘化群体（marginalized group）范围广泛，包括残障者、妇女、乡村居民、移民、少数族裔等一切收入低下而被剥夺了部分可行能力的群体。相对于援助或慈善而形成的捐赠关系，融合性商业组织与边缘化群体中的个人形成的商业关系或雇佣关系更为平等[2]，且有望在商业模式良好运行的前提下具有更强的可持续性。

随着融合性商业在实践中和理论上深入发展，残障融合商业（disability-inclusive business）的概念被提出来。2022年10月19日—21日，联合国亚洲及太平洋经济社会委员会（以下简称“亚太经社会”）召开了2013—2022年亚洲及太平洋残疾人十年最后审查高级别政府间会议，会上通过了具有变革意义的《2023—2032年亚洲及太平洋残疾人十年雅加达宣言》（以下简称《宣言》）。《宣言》对推动残障融合型企业和价值链的私营部门实体表示赞赏，并承诺与所有相关利益攸关方，特别是残障者组织和为残障者服务的组织以及私营部门实体协作，以全社会共同行动的方式采取措施来实现融合残障者的发展（disability-inclusive development）[3]。2023年12月6日，亚太经社会发布《变革的催化剂：亚太地区商业中的残障融合》报告，该报告给残障融合商业下了定义：残障融合商业会评估和利用各种机会，促进和主流化残障者的权利，将残障者纳入商业价值链的各个阶段，确保残障者及其代表组织以领导者、雇员、客户、供应商/分销商、创业者、实务专家等重要利益攸关方的各种身份实现有意义的参与。该报告没有以利润导向性等特征限缩残障融合商业，其指出所有类型的商业均可悦纳残障融合，无论其营利或非营利、规模大小或所属行业、系社会企业还是公共部门企业（public sector enterprises）。报告还提出残障融合推动主体包括国家、企业、残障组织以及其他利益攸关方[4]。

目前，我国关于融合性商业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农村、扶贫等主题[5-7]，对于残障群体的关注尚不足。而对残障融合商业个案给予关注、做了有益研究的文献，则未从融合性商业角度进行探讨[8-9]。为了更好地掌握我国残障融合商业状况，探讨残障商业融合中政府、企业、残障者、社会组织等利益攸关方怎样发挥作用，本文采取实证方法，于2023年11月至12月开展实地调研，使用观察法与访谈法，通过典型案例分析我国残障融合商业的实践样态：在H省Y市深度访谈残疾人创业孵化园的总经理和运营总监以及3位残障融合商业的负责人；在Y市X县LR枇杷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家中观察与访谈5天；在J省T县ZD融创工场考察，在就业辅导员的培训项目中对RARL以及其他家长组织的多位工作人员进行深度访谈；访谈GBDN-China秘书长等。本研究的案例选取遵循典型性原则，力图通过案例呈现出目前我国各类残障融合商业的优势与不足，所选取案例中的残障融合商业实践具有效果优良、有一定社会关注度、发展时间较长等特点。下文对3种中国残障融合商业模式进行归纳分析，并在此基础上探索未来发展方向。

1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模式

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表现为政府力量给予政策优惠、媒体宣传等支持，往往从一个地区中遴选出若干性格坚定、具有奉献精神和商业意识的残障模范，并以这些残障模范为连接点，带动当地一批残障者融入商业价值链①。这种模式践行了“先富带后富”的“共同富裕”理念，在“带后富”中地方残联的组织作用成为关键所在。

在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中，亦有官方指导的民营企业孵化器的参与。中外的实践同样说明，现今企业孵化器不再局限于服务研究驱动型或技术驱动型小微企业，其逐渐兼蓄社会融合企业孵化（business incubation for social inclusion）的理念，亦在创意产业、农村生计等领域服务于特定群体[10]。H省Y市残疾人创业孵化园（以下简称“创孵园”）系Y市首个由政府投资兴建、社会孵化器公司专业运营，专门为残疾人创业就业提供一站式服务的创新型创业孵化基地。园区采取“134”运营模式，即“1个孵化服务体系，3级孵化服务机制，4大孵化服务平台”②。“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其入孵项目评审机制体现了显著的“社会融合企业孵化”的特征。创孵园的运营总监H先生说：“和市场上常见的其他商业项目评审相比，创孵园项目评审要求创业者实实在在地说明情况，而不是天马行空地自吹自擂。相对于经济效益，我们更看重社会效益，项目评审主要是为了剔除不合法规的风险，次要目的才是遴选有发展潜力者”（访谈记录HYJ20231111）。在政府机构支持及创孵园服务下，当地涌现出一批残障融合企业，试举3例：

案例1 运营各环节融合残障的轻工业

Y市Z县CZ发酵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CZ公司”）是一家以传统手工酒曲研发、制作、加工、生产和销售等为一体的企业。CZ公司的创始人（现任总经理X先生的父亲）是一位先天性侏儒症患者，且左眼存在视力障碍，称“自己淋过雨，总想着为他人撑伞”。CZ公司最初吸纳残障者就业可以说是基于共情，后来则基于优势视角逐渐发现残障者潜力无穷。X先生说：“有的人可能把残疾人当包袱，我们认为他们是潜力股。残疾人发挥长处的话，有时比健全人更有优势”（访谈记录XLL20231112）。

现今CZ公司在经营各环节均试图吸纳残障者。在酒曲的原料种植环节，CZ公司在200余亩辣蓼草基地中，雇佣周边文化程度不高、年纪较大的残障者，从事种植、除草、采摘等力所能及的工作。在适合菌种发酵的6—10月，CZ公司会产生大量的季节性用工需求，残障者会来厂里打工，总经理的手机里存满了当地残障者的联系方式。宣传、设计、客服、库存等环节也会招募残障者。做法比较独到的是，CZ公司的销售环节融入了一些当地的残障网络主播，据X先生所说：“互联网让一些残疾人有机会在家创业，有个电脑，有个手机就行。厂里给残疾人技术支持和优惠的进货价，让他们代理销售。说不定突然就爆火了，有一位连续爆单4天，他用转盘转产品，后面竖一个展板介绍产品，甚至不用露脸”（访谈记录XLL20231112）。

融合有时体现在意想不到或细致入微的事情上。比如Z先生，肢体残疾三级，获“Z县残疾人自强突出个人”称号。他曾在武汉、广州等地工作过，听说CZ公司招聘残障者，经Z县残联推荐在CZ公司做宣传视频剪辑员。刚在CZ公司工作时，Z先生在附近租住小旅馆，每月房租占去其工资大半，CZ公司协助其申请了就近的保障性住房，为其节省了不少房租费用。公司本来只提供一顿午餐，考虑到Z先生出行不方便，出钱为其加了晚餐。Z先生之前在别处打工时，有老板拖欠其工资，CZ公司帮助其通过法律手段，让拖欠工资的老板结清了工资。Z先生说：“除非公司不要我，我打算一辈子在这里工作”（访谈记录ZQZ20231112）。

案例2 城镇小店的残障融合

Y市Y（县级）市LXM保健枕有限公司成立于2009年，店主W女士为2008年食物中毒造成的后天听力残障者，抖音粉丝11.6万人，曾获央视报道。该店主从19岁时开始做裁缝，手艺精湛娴熟，在获得了顾客的认可与稳定的客源后，其于2000年在Y（县级）市街头开设了自己的店铺，后因治疗自己的颈椎病摸索开发出保健枕系列产品。从创孵园的培训中，习得视频拍摄与剪辑、直播带货等知识、技能后，该店主逐渐摸索如何在抖音直播中带好货。在实体店里，顾客和她说话她可能听不清，但在直播平台上，她介绍产品与顾客打字互动，她的听力障碍不再构成销售产品的障碍。直播后销量攀升，最多一个月营业额达6~7万元，W女士拥有十几个员工的加工厂忙不过来。在创孵园的建议下，W女士专注于营销端，即塑造品牌、维系客户，而生产端交给徒弟们去组织代加工，这给代工厂带来了稳定业务，由此厂里吸纳了不少残障者就业。2018年，W女士成立了以重度残障者为主要服务对象的志愿服务队，一对一、手把手上门传授制作手工艺布鞋的技艺，免费提供原材料——做枕头的余料，并帮忙把产品卖出去，先后带动百余名残障者居家就业、实现创收。在市残联的邀请和组织下，W女士还去残障者家中，帮助他们掌握电商带货技能，或利用影响力帮助他们销货。

案例3 专业合作社中的残障融合

X县LR枇杷专业合作社于2019年9月注册成立，位于Y市X县M村一组，与X县城相距2千米。M村土地肥沃、水质优良，为独特的三峡库区立体小气候，日照时间长，雨水适量，昼夜温差大，适宜优质枇杷、柑橘等水果的栽培。这家专业合作社的负责人T先生①，早年因车祸导致肢体三级残疾。对于电商直播而言，产品供应链的稳定性很重要。由于农产品季节性强、保鲜期短，通常只能在特定时间段销售，这使得从事单一种植业的残障农民很难常年以直播为业。通常而言，经过加工的产品相对标准化、保质期长、运输损耗低。故T先生并没有只依靠单一的枇杷、柑橘鲜果，还发展了枇杷树苗、生猪、土鸡等种养业，枇杷膏这种加工业，保证自己一年四季均有产品卖。T先生致力于带动残障者就业②，他给同村的残障者每人免费提供3~5棵枇杷树苗，免费进行枇杷种植技术指导——园地选择、施肥管理、疏花疏果、虫害防治、修剪套袋等，并免费发放生产工具。当枇杷成熟时，由种植户将枇杷送到T先生家中，他以市场价收购，仅收取包装和快递成本，然后自付油费，让合作社的车拉到县城里的快递站寄送给买方。T先生共带动了15户残障者发展枇杷产业30亩，枇杷种植衍生出的枇杷膏加工也为残障者增加了收入。同村的残障者既是合作社负责人的“供应商”，也是“灵活雇员”。除此之外，T先生还“带徒弟”——为愿意从事直播的残障者讲授电商直播技能。

Y市残障融合商业的经营决策理性在某种意义上突破了残障创业者的“个体理性”或残障群体的“小集体理性”，汇聚了政府官员、专业经营人员等的共同智慧。地方政府在资金、场地、宣传等方面的支持，残联对残障者的组织，民营企业孵化器的“社会融合企业孵化”以及残障模范带动下当地残障人士的共同奋斗，是Y市残障融合商业迅速发展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残障人士基于对“共同富裕”的认同以及共同或相似的残障经历，在创业就业方面往往结成较强的带动关系、互助关系，仅从个人视角出发的西方残障社会模式理论，难以完满诠释此现象。

当然，受限于各种主客观条件，该模式相较于域外发展较早的残障融合商业仍存在较多不足，如无障碍就业环境的建设不足、缺乏就业辅导员的专业支持等。而在域外，像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银行集团有限公司为残障员工提供了灵活工时制、辅助技术、额外培训和手语翻译服务等多项支持[4]。而且，Y市的残障融合商业为残障者提供的主要是稳定性较弱的工作，且缺乏职业上升通道，仅能满足基本物质需求。

2企业主导的残障者参与商业模式

与政府主导模式不同的是，有些企业基于一些特定条件和机缘等，也比较早涉足并发展融合商业。以德国企业在J省S市T县投资设立的ZD融创工场（以下简称“融创工场”）为例，可以看到由企业主导的残障者参与商业模式，也正在发展中。

2014年，以德企为主要成员的T县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欧商投资企业协会（Taicang Roundtable，TRT）决定在本地开设融创工场。德国有关企业社会责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的法规起步较早、相对完善，敦促企业践行社会责任履行相关义务[11]。从融创工场的治理结构看，工场的董事会成员分别来自YJO电子器件、OYS水艺、YM齿轮、MBE汽车部件等德企。作为董事会成员的多家德企，利用TRT的企业关系网络，为融创工场的生存和发展争取到了全方位的可持续的资源：BZ、DKS、WET等企业提供了订单，SAP赠送了定制的质量检测机器人与智能排班系统，WCL采购了融合咨询，KE捐赠了工场的第一辆车，YM齿轮捐赠了清洁工具，ZN电子提供了员工餐，等等①。融创工场的业务与T县本地行业深度绑定，约70%来自汽车行业，25%来自家电行业。

融创工场所雇佣的残障人士为心智障碍者，这是最难实现就业的残障者群体之一。为此，工场提供了高水准的无障碍工作环境，贯彻“融合”高于“效率”的理念，并推动支持性就业。

2.1 高水准的“无障碍”

为了让心智障碍工作者能掌握操作技能，工场里的每个操作台前，都会悬挂一本操作指南，以图示化的形式拆解工作流程，并清晰展示了何为合格品、何为不良品。当劳动者操作机器时，其面前的屏幕上会产生视觉提示，图片指示下一步骤，以弥补认知和记忆缺陷。劳动者两只手同时按按钮才可以使机器进入下一操作环节，这是为了防止一只手按按钮时，另一只手误触而被机器伤害。工场的机器中，危险区域会设置光栅，当手碰到光栅，机器会停止以保护心智障碍劳动者。为了弥补心智障碍者计数能力的短板，工场使用了定数箱，当完成加工的零部件码齐，正好是特定数量。质量检测环节，引入了SAP的机器人，以帮助劳动者检测完工品质量。由于个别员工可能对噪声敏感，工场设置了隔音效果极佳的情绪安静室供缓解与恢复。除了工作直接相关环境的无障碍之外，食堂会标注每个人的敏感饮食以避免错误提供，洗手间地面上有左右脚位置标识。

2.2 “融合”高于“效率”的理念

融合性商业是否需以营利为目的引发争议，一种观点认为获取利润是融合性企业乃至所有企业的根本目标和发展基础，“没有利润，就没有融合性商业”[12]。持这种观点的人试图以利润导向性的特征将融合性商业与依赖外部援助的非营利慈善组织加以区分。另一种观点主张采取融合性商业模式的社会企业（social enterprises）优先考虑价值创造而非价值获取，不具有营利必需性，能借助外部公共资源实现自我维持即可[13]。

融创工厂属于后一种，优先考虑社会价值而非经济价值，视“融合”高于“效率”。在融创工场，考量劳动者是否合格的标准，不是生产效率，而是“足够努力”，“计件制会淘汰做得慢的，工场就不存在了”（访谈记录AN20231218）。工场根据各产品订单量、交付日期，确定每日计划产量。由于员工有四十多人，每个人会做的产品、生产效率均不相同，且有的尚在接受培训中，产品的种类、订单量也较为复杂。SAP为工厂设计了智能排班系统，系统内储存了各员工的生产效率等信息，可以自动分配任务，也可以实时观测劳动者工作进度。这种智能排班系统在竞争性的健全人工场是不必要的，因为在那里每个人会以生产效率被同样要求。在智能排班系统的右边，还有一块工作评价的屏幕，如工程师A先生①所说，“做得好的地方夸到人，做得不好的地方只谈问题”（访谈记录AN20231218）。“质量之星”“产量之星”“行为之星”下有员工的姓名和头像，而“不良品”一栏只放产品的图片。

心智障碍员工均为全职，所有员工薪资相同且固定，享受社保福利，没有试用期，有时培训会持续两三年。通常而言，劳动者在工作一段时间后产量会进入一个相对可观的稳定区间，只要劳动者能达到自己的区间就可以证明“足够努力”，如果实在无法达致，则更换所生产产品种类。此外，工场设置了残障支持专员（就业辅导员）的岗位，用以支持心智障碍员工习得职场交往礼仪、增强社会适应能力，员工还被支持前往其他企业进行工作锻炼。

2.3 推动支持性就业

融创工场并不是封闭和孤立的，其亦和外部社会力量合作推动支持性就业，工场提供支持企业录用残障人士的服务，系包括工作场所分析、发展规划报告、确定候选人、面试与培训、持续支持等步骤的服务项目。在各方共同努力下，WCL公司复刻了一个全部由智力障碍者操作的融合车间，OLY公司也在S市执行了包容美力计划。笔者于2023年12月20日到访了YM齿轮在T县的工厂，被融创工场推荐来的心智障碍员工F先生，在此专注地从事清洗托盘和打包准备工作，为了辅助其辨别自己的工作对象，托盘上贴上了他的名字，在其工位旁的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两层楼高的托盘，这是F先生自己“打下的江山”。F先生与健全员工的工作环境无物理上的阻隔，且适用同一套规章制度和薪酬体系。YM齿轮的人事部门经理M女士介绍：“我们每年会组织员工参观融创工场，以增强员工的残障平等意识”（访谈记录MA20231223）。让人印象深刻的是YM齿轮残健融合文化的深入人心：在工作休息时间，一位肢体障碍员工坐在椅子上，她的一位同事坐在她的轮椅上，彼此自在地谈话，“wheelchair”和“chair”在此并无分别。

融创工场这种残障融合商业形成的条件比较特殊，系外企协会在产业发达的东部沿海地区，依托外企商业网络资源践行已较为成熟的企业社会责任理念与机制。就物质条件而言，该种残障融合商业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水准在国内高居前列，先进的科技手段——自动分配任务和观测任务进度的智能排班系统等对于消弭工作障碍起到重要作用；从指导理念来说，“融合”高于“效率”的先进理念包容了心智障碍者较为缓慢的工作适应过程。可想而知，该种支持水准的残障融合商业吸纳其他类型的障碍者就业绰有余裕。

如果说局限性，这种模式需要当地具备雄厚财力的产业集群作为支持，前期投入成本高，因而复制该模式难度较大，可先在一些国企产业园、效益优良的大型民营产业园进行试点。若推广开来，须未雨绸缪的是，企业主导的残障融合商业，可能会工具化这些边缘化群体，使其服务于自己的逐利商业目的[14]，对边缘化群体进行“掐菜尖”式的筛选以满足自身需要，而非优先考虑边缘化群体的需要[15]。

3社会组织主导的残障对接商业模式

残障融合商业的主导者，除政府、企业以外，还包括社会组织。社会组织一边为残障者赋能，一边对接商业资源，从而将残障者融入商业价值链之中。

3.1 家长组织主导的残障子女适应商业模式

在一次就业辅导员培训线下课程中，授课老师举了一事例：“电影拍摄希望招募一些‘心青年’①演员进组拍摄，（从事）库管工作的小黄报了名，作为就业辅导员，需要提供跟踪支持吗？”现场的就业辅导员鲜有地出现了意见对立的情况，作为“心青年”家长的就业辅导员认为应当支持，因为“难得有拍电影的想法，肯定应该支持啊”（观察记录20231217），而非家长的就业辅导员则表示反对：“拍电影会不会与现有工作产生冲突？就业辅导员只负责就业，不负责生活的全部”（观察记录20231217）。

这个事例提醒我们，心智障碍者家长组织推动的残障融合商业，其特征可能不同于其他模式。区别于早先心智障碍者家长分散化的庇护性就业的尝试，开办洗车服务、咖啡馆、烘焙坊等[16]，集体化的家长组织坚持不渝地进行支持性就业的探索。RARL官方微信公众号中“天生我材必有用”系列分享了12个支持性就业案例②，笔者在就业辅导员培训中听到来自家长组织HL的就业辅导员Z先生的观点：“家长组织本身的作用是团结障碍者家长，去找第三方服务机构，在现实中做着做着就成了服务机构”（访谈记录ZZ20231216）。这种观点在12个支持性就业案例中得到了印证，可发现家长组织在帮助残障者融入商业时，提供了职业再设计、辅具配置等工作全流程支持服务，并且在就业辅导方面体现了超越“专业”的“温情”特征，仿佛在陪伴“子女”成长，不仅支持工作还对工作相关事项予以关照（见表1）。

其他家长也纷纷在成功案例的评论区留言，视残障者如己出，比如“看到CW能够独立上下班，不迟到，不早退，一天能叠出60套高质量的成品，在忙碌中进步，特别高兴。妈妈的指引、永勤大妈和孙老师的呵护、支持、循循善诱成就了CW。坚持下去，你会得到更多的支持。克服困难，自主自立就会养成。帅哥，加油！”

在心智障碍者支持性就业中，除了家长组织的帮助外，用人单位融合的就业环境同样重要，如律所雇主主动了解残障者的合理便利需要并积极提供合理便利③，再如咖啡店管理人员对高温敏感员工调整内容、脚部手术员工缩短工作时间等④。

3.2 GBDN-China主导的残障精英融入商业模式

“有这么一只蝴蝶，左翼是残障朋友，右翼是企业，中间的身体就是连接他们的桥梁，我们想做这样的桥梁”（访谈记录ZHB20231208），GBDN-China秘书长、RY咨询CEO如是说。GBDN-China和RY咨询所构建的残障融合商业模式，旨在实现实质平等，试图打破残障者只能从业于次级劳动力市场低端岗位的刻板印象，让用人单位“基于能力而非残障”雇佣残障者。

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RY咨询的团队一方面与多方合作试图赋能残障者，在SC环球商业服务有限公司赞助下，借助日本LW公司的线上教育平台，推出“成功之路”系列公开课程（对中国残障人士免费），涉及职业生涯规划、简历制作、面试技巧、职场礼仪等诸多方面。这些线上课程采取了多种无障碍手段，如准确的字幕、由“手之声”组织提供的手语翻译以及人工协助服务，值得注意的是，其推送链接里尽可能地使用了文字而非图片，这是为视障者使用读屏软件提供的便利。为应对信息化时代，后续他们还将通过“残障者数字就业需求”项目培养数据分析、网页编程等领域的残障数字化人才。RY咨询不仅在残障者实习和就业中提供就业辅导支持，还参与到我国正在构建的就业辅导员培育体系的建设中，试图“教会一个人，支持一批人”。

另一方面，RY咨询尽最大可能链接企业资源，用人单位包括但不限于WCL公司、SC银行、TY汽车等，岗位包括但不限于高级软件开发工程师、QA测试工程师、金融服务产品经理、市场营销部副经理等，这些岗位对学历和能力普遍要求较高，往往需要大专、本科及以上学历，对外语能力、工作经验等通常有要求。为了尽可能增加就业机遇和帮助残障者融入职场，RY咨询还提供了大量的职场体验和融合实习机会，如和YJ家居联手打造的残障职场体验官活动，携手PHYD会计师事务所举办的职场实习等。与PHYD合办的职场实习活动中，PHYD员工与残障学生结伴，线上一对一辅导，可以理解为放眼长远地规划来自同事的自然支持①。

社会组织主导的残障融合商业之所以取得成功，主要是因为其专业的就业辅导支持体系、深耕行业多年积累的可供对接的商业资源和人力资源。社会组织通常只针对某一类残障群体提供商业资源对接服务②，如家长组织通常针对心智障碍者群体，GBDN-China主要针对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残障精英。由于服务受众群体面较窄，社会组织成员完全可以与该残障群体建立熟络的人际关系（遑论家长组织中以自己子女为服务对象的就业辅导员），了解目标残障群体的需求与特质，提供更专业的服务，并为企业及时介绍适岗的待业残障者。

不过，正因为其服务对象范围较窄，局限性也产生了：一个社会组织对其服务对象群体以外的残障群体，难以给予太多关注。我国目前针对不同类型残障待业群体对接商业资源的社会组织数量仍非常少，本文两例为行业中的佼佼者，大多数草根组织尚缺乏足够的服务专业度和对接实力。

4结  语 

我国的残障融合商业表现出“单一主体主导、其他主体配合”的特点，政府、残障人士、企业、社会组织等利益攸关方产生互动，在特定组织、政治、经济、社会乃至地理条件下，于商业价值链上搭建无障碍场景，追求实质平等的目标。现今我国残障融合商业已呈现多元化的样态，形成了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社会组织主导的残障对接商业等模式，残障者已可在商业价值链上从事普通雇员乃至技术或管理人员、供应商、分销商等角色。

不过，从总体上而言，我国的残障融合商业仍属于新生事物，存在较大的进步空间，在商业组织发展、覆盖群体广度、优质岗位提供、服务体系建设等方面仍有很长的路要走。未来，除了可以立足本土资源广泛吸取域外先进经验，更应注意3种模式的各自优劣之势以实现取长补短：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优势是政府给予的人、财、物等方面的大力支持以及残联组织下残障者群体内部的带动互助效应，但由于政府扶持面较广，难免有些企业无障碍环境建设水平不够高、岗位待遇还不够好；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一部分在无障碍环境建设水准、“融合”高于“效率”的管理理念上实属先进，但企业的逐利本质以及前期投入成本高，可能会影响其推广度及社会效果；主导残障对接商业的社会组织，可能拥有丰富的商业资源与人力资源，也建立了专业的就业辅导体系，但由于经济条件等制约，专业性强、针对不同残障人士提供不同服务的社会组织仍是凤毛麟角。

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要求地方政府起到主导作用、关注残障事业发展，这对其他两种模式颇具启发意义：各地政府的“进场”，有望制约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可能的“逐利性”高于“社会性”的弊端，也有利于帮助解决复制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模式成本高难度大的问题；对于社会组织主导的残障对接商业模式，政府在人财物等方面的“出力”有益于培养出更多的覆盖群体更广、服务更专业的残障对接商业社会组织，政府指导下的孵化器甚至可以直接孵化紧缺种类的残障对接商业社会组织。

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可为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提供完善无障碍环境体系的智识与技术支持，更新企业管理理念，并帮助开发出更多更优质的工作岗位；若在这些社会企业的影响和带动下，更多的企业产生了雇佣残障者的愿望和残健融合的意识，那么也是在通过增加需求的方式以催生更多更好的残障对接商业社会组织。

最后，主导残障对接商业的社会组织，可联络优质商业资源为政府尤其是欠发达地区政府主导的残障模范带动商业，提供商业订单、就业岗位等，并为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及时提供合适的残障人力资源，以节约其获得适岗残障人力资源的市场交易费用，进而降低在不同地区复制企业主导的残障平民参与商业模式的成本和难度。

希冀未来能通过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优化协调政府、残障群体、企业、社会组织等各利益攸关方，整合资源，实现三种残障融合商业模式的优势互补，发展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更多更好的残障融合商业组织。